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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杀骑士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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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36岁,是一名肖像画家,妻子毫无征兆地提出离婚,于是"我"没带什么东西就离开了家,开车游荡了一个半月,经过山形到北海道,又折回东北地区,最终在五月厌倦了漫游,车也濒临报废。靠朋友的好意,"我"在小田原郊外山间朋友父亲的旧居兼画室住下,算是帮朋友看房子,也期待着通过环境的改变换一番心境。朋友还给我介绍了绘画教室的工作,"我"36岁,是一名肖像画家,妻子毫无征兆地提出离婚,于是"我"没带什么东西就离开了家,开车在外游荡了一个半月,经过山形到达北海道,又折回东北地区,最终在五月份厌倦了游荡,车也濒临报废。接受朋友的好意,在小田原郊外山间朋友父亲的旧居兼画室住下,算是帮朋友看房子,也期待着通过环境的改变调整心情。朋友还给我介绍了山下绘画班任教的工作,"我"和那里的两名成年学生(都是有夫之妇)先后成了情人。奇妙的事件就发生在搬家后的九个月间。"我"的兴趣是抽象画,为了养家画了多年肖像画。让我看家的朋友政彦的父亲是著名日本画画家雨田具彦。搬进那栋房子后不久,"我"在阁楼发现了一幅雨田具彦不为世人所知的大师级作品,题为"刺杀骑士团长",之后卷入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件中。
Year:
2018
Edition:
1st
Publisher:
上海译文出版社
Language:
chinese
Pages:
780
ISBN 10:
7532776581
ISBN 13:
9787532776580
File:
MOBI , 6.46 MB
Download (mobi, 6.46 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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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识与通识

Year:
2016
Language:
chinese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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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海路与陆路: 中古时代东西交流研究

Year:
2011
Language:
chinese
File:
MOBI , 2.11 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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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书名:刺杀骑士团长

作者:【日】村上春树

译者:林少华

责任编辑:姚东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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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刺杀骑士团长•第一部

引 言

1 假如表面似乎阴晦

2 有可能都到月球上去

3 不过是物理性反射罢了

4 远看,大部分事物都很美丽

5 气息奄奄,手脚冰凉

6 眼下,是无面委托人

7 无论好坏都容易记的姓氏

8 改变形式的祝福

9 互相交换各自的碎片

10 我们拨开又高又密的绿草

11 月光把那里的一切照得很漂亮

12 像那位名也没有的邮递员一样

13 眼下,那还不过是传说

14 但是,奇妙到如此地步的奇事是第一次

15 这不过是开端罢了

16 比较美好的一天

17 为什么看漏了这么关键的事

18 好奇心杀死的并不仅仅是猫

19 在我的身后看见什么了

20 存在与非存在交相混淆的瞬间

21 虽然小,但砍下去肯定出血

22 请柬还好端端活着

23 大家真的都在这个世界上

24 仅仅收集纯粹的第一手信息而已

25 真相将带给人何等深的孤独

26 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构图

27 尽管样式记得真真切切

28 弗朗茨·卡夫卡热爱坡路

29 那里边可能含有的不自然要素

30 那上面怕有相当大的个体差异

31 或者过于完美亦未可知

32 他的专业技能大受重视

刺杀骑士团长•第二部

33 差不多和喜欢眼睛看不见的东西一样喜欢眼睛看得见的东西

34 那么说来,最近没有测过气压

35 那个场所保持原样就好了

36 根本就不谈比赛规则

37 任何事物都有光明面

38 那样子根本成不了海豚

39 以特定目的制作的假容器

40 那张脸不可能看错

41 只在我不回头看的时候

42 掉在地板上碎了,那就是鸡蛋

43 那不可能作为单纯的梦了结

44 类似人之所以成为那个人的特征那样的东西

45 有什么即将发生

46 坚固的高墙让人变得无力

47 今天可是星期五?

48 西班牙人不晓得爱尔兰海湾航行方法

49 充满和它数量相同的死

50 那要求牺牲和考验

51 此其时也

52 头戴橙色尖帽的人

53 也许是拨火棍

54 永远是非常长的时间

55 那是明显违反原理的事

56 似有若干必须填埋的空白

57 我迟早要做的事

58 好像在听火星上美丽运河的故事

59 在死把两人分开之前

60 如果那个人有相当长的手

61 必须成为有勇气的聪明女孩

62 那带有深奥迷宫般的情趣

63 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64 作为恩宠的一种形态





引 言


今天从短暂的午睡中醒来时,眼前有个“无面人”。他坐在我躺着的沙发对面一把椅子上,以一对没有面孔的虚拟眼睛直呆呆盯视我。

男子是高个头,打扮同上次见时一个样。戴一顶宽檐黑色帽子,把无面的面孔遮去一半。依然身穿颜色灰暗的长风衣。

“来找你画肖像。”无面人确认我分明醒来之后,这样说道。声音低沉,缺乏起伏和温润。“你答应过我的。记得的吧?”

“记得。不过那时哪里也没有纸,没办法画你。”我说。我的声音也同样没有起伏和温润。“作为代价,我把企鹅护身符给了你。”

“啊,那个现在我带到这里来了。”

说着,他笔直地往前伸出右手。他的手非常长,手里攥着企鹅塑料玩偶,是作为护身符拴在手机上的。他把它扔在玻璃茶几上,“咚 ”一声轻响。

“还给你好了,你怕是需要这个的吧!这小小的企鹅会保佑你,保佑你身边的宝贝男女。只是,作为交换,我想请你画我的肖像。”

我困惑起来。“可你催也没用。我从没画过没有面孔的人的肖像。”

我的喉咙干得沙沙作响。

“听说你是个出色的肖像画家。再说,什么事都是有第一次的。”无面人说道。说罢笑了——我想是笑了——那类似 笑声的什么好像从洞穴深处传来的空洞的风声。

他摘下遮掩半边面孔的黑色帽子。应该有脸的地方没有脸,那里缓缓旋转着乳白色的雾气。

我站起身,从画室拿来速写簿和软芯铅笔。然后坐在沙发上,准备画无面人的肖像。可是从哪里动笔好呢?从哪里捕捉发端好呢?我无由得知。毕竟那里有的仅仅是无。一无所有 ,到底该如何造型呢?何况,包含着无的乳白色雾气一刻不停地改变着形状。

“最好抓紧。”无面人说,“我不可能在这个场所停留多久。”

心脏在胸腔发出干涩的声响。没多少时间,必须抓紧。问题是我握着铅笔的手指一直静止在虚空; 中,无论如何也不想动,就好像从手腕到指尖彻底麻掉了。如他所说,我有几个必须保护的人。而说起我能做的,唯独绘画而已。然而我横竖画不出这个“无面人”的面孔。我无计可施,兀自瞪视那里雾气的转动。“对不起,时间到了。”无面人稍后说道,白色的河雾从无面的口中大大吐了出来。

“等等,只要再等一会儿……”

男子重新戴上黑帽,再次隐去半边面孔。“迟早再来找你一次!那时你怕也能够把我的相貌画下来了。在那之前,这个企鹅护身符先放在你这儿好了!”

无面人消失,一如雾气被突来的疾风扫荡一尽。他一瞬间消失在空中。剩下的唯有无人坐的椅子和玻璃茶几。玻璃茶几上并没有企鹅护身符留下来。

恍若一场短梦。但我清楚知道这不是梦。倘若是梦,我生存的这个世界本身就该整个化为一场梦。

或许迟早我总会画出无面的肖像。如同一个画家得以画出名为《刺杀骑士团长》那幅画。但是,在画出之前我需要时间。我必须把时间拉向自己这边。





1 假如表面似乎阴晦


那年五月至第二年的年初,我住在一条狭长山谷入口附近的山顶上。夏天,山谷深处雨一阵阵下个不停,而山谷外面大体是白云蓝天——那是海上有西南风吹来的缘故。风带来的湿乎乎的云进入山谷,顺着山坡往上爬时就让雨降了下来。房子正好建在其分界线那里,所以时不时出现这一情形:房子正面一片明朗,而后院却大雨如注。起初觉得相当不可思议,但不久习惯之后,反倒以为理所当然。

周围山上低垂着时断时续的云。每当有风吹来,那样的云絮便像从前世误入此间的魂灵一样为寻觅失去的记忆而在山间飘忽不定。看上去宛如细雪的白亮亮的雨,有时也悄无声息地随风起舞。差不多总有风吹来,没有空调也能大体快意地度过夏天。

房子又小又旧,但院子相当宽敞。放手不管,院子里的绿色杂草就长得蓬蓬勃勃,里面像藏猫猫似的住着猫的一家。园艺师来割草的时候,便不知搬去了哪里。想必不再宜居的缘故。那是领着三只小猫的一只条纹母猫。神情严肃,很瘦,瘦得足以说明活着的艰辛。

房子建在山顶上。走上面朝西南的阳台,可以约略看见杂木林间闪出的海——只有洗脸盆里的水那样的面积。浩瀚太平洋的小小残片。据相识的房产中介介绍,纵使那么一点点面积,能看见海和不能看见海,地价也是大不相同的。不过作为我,海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好,怎么都无所谓。远远看去,海的残片只能看成颜色黯然的铅块。人们何以非看海不可呢?我无法理解。对于我,莫如说更中意打量周围山上风光。山谷对面的山,表情随着季节的不同、气候的不同而栩栩如生变化多端——只消将其一天天的变化留在心底就足够有趣。

那个时候,我同妻的婚姻生活一度归零。倒是在正式离婚协议书上也签名盖章了,但后来因种种缘由,归终又重新开始婚姻生活。

无论在哪种意义上都是不容易理解的。就连当事者都很难把握因果之间的关联。勉强用一句话表达前因后果,或许用得上“破镜重圆”这个惯常说法。但这两次婚姻生活(所谓前期与后期)之间,有九个多月的时间,一如在悬崖峭壁上开凿的运河豁然开着一个深口。

九个多月——作为离别时间是长是短,自己难以判断。事后回顾起来,既觉得仿佛是近乎永恒的时间,又似乎相反,短得令人意外,稍纵即逝。印象每天都不一样。为了简单说明实物尺寸,时常在拍摄对象旁边放一盒香烟什么的,而在我的记忆影像旁边放置的香烟盒,却好像随着当时的心情而自行伸缩。看来,在我的记忆围墙的内侧,一如事物、事象之类变化不止,或者就好像与之对抗似的,本应一成不变的尺度也处于变化之中。

话虽这么说,并不意味我的所有记忆统统那样胡乱地为所欲为,擅自伸缩不止。我的人生基本上是平稳的、整合性的,作为大体通情达理的东西运行至今。只是,仅就这 九个月来说,确乎陷入了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的混乱状态。对于我,那期间在所有意义上都是例外的、非同寻常的时间段。置身其间的我,好比在风平浪静的大海正中游泳时忽然被来历不明的巨大漩涡卷了进去的游泳选手。

回想那期间发生的事情(是的,现在我正在一边回溯距今几年前发生的一连串事项一边写这篇文章),感觉上,事物的轻重、远近及其关联性之所以往往摇摆不定而沦为不确定的东西,逻辑的顺序之所以趁我一眼照看不到的间隙而迅速前后倒置,其原因想必也在这里。尽管如此,我还是尽我所能,系统性地、按部就班地讲述下去。或许归终无功而返,可我还是打算拼命扑在自行构建的假设性尺度之上,一如筋疲力尽的游泳选手扑住偶然被潮水冲来的一截树干。

搬到这座房子后最先做的事,是买了一辆二手车。原先开的车前不久开坏了,作为废车处理了,有必要再买一辆。在地方城市,尤其独自一人住在山顶,车就成了用于日常购物的必需品。我去到小田原市郊一家丰田二手车销售中心,发现一辆分外便宜的卡罗拉旅行车。推销员说是浅灰蓝色,其实车的色调一如憔悴不堪的病人的脸。行驶距离虽然不过三万六千公里,但由于过去有事故记录,以致大幅降价。试开了一下,刹车和轮胎似乎无碍。应该不会频繁利用高速公路,所以足矣。

租房子给我的是雨田政彦。在美大和他是同班。虽然大我两岁,但对于我是少数合得来的朋友之一,大学毕业后也时不时见面。他毕业后放弃绘画,在一家广告代理公司工作,从事平面设计工作。得知我和妻分开独自离家后暂时没有去处,就说他父亲的房子空着,问我能否以看家的形式住进去。他的父亲雨田具彦是很有名的日本画画家,在小田原郊外山中拥有兼作画室的房子,夫人去世后约十年来始终一个人在那里悠然度日。但前不久确认得了认知障碍症,于是住进伊豆高原一家高级护理机构,房子已经空几个月了。

“毕竟孤零零建在山顶上,场所很难说方便,但在安静方面百分之百有保证。对于绘画,环境再理想不过。让你分心的东西也一概没有。”雨田说。

房租几乎只是名义上的。

“谁也不住,房子就荒废了,乘虚打劫或火灾什么的也让人担心。只要有谁住进去,我也就放心了。不过,若说完全白住 ,你怕也不释然。根据我这边情况,可能要出一个简短通告。”

我没有异议。本来我拥有的东西只够装一辆小卡车。叫我搬,明天就可搬来。

搬来这房子是在五月连休结束后。房子固然是不妨以农舍称之的西式小平房,但空间一个人生活绰绰有余。位于不算矮的山顶上,杂木林簇拥四周。准确占地面积多大,雨田也不清楚。院子里长着高大的松树,粗壮的树枝伸向四方。这里那里点缀着庭石,石灯笼旁边长着气派的芭蕉树。

如雨田所说,安静这点毫无疑问是安静的。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让人分心的东西 很难说完全没有。

同妻分手住在山谷的差不多八个月时间里,我同两位女性有了肉体关系。哪一位都是人妻。一位比我小,一位比我大。两人都是我教的绘画班的学生。

我抓住机会打招呼约她们(一般情况下我基本不敢。我这人怕见生人,本不习惯这样做),她们没有拒绝。为什么不晓得,对当时的我来说,把她们诱到床上是十分简单的事,也似乎合情合理。对自己教的学生进行性诱惑,这几乎没让我感到内疚,而觉得同她们具有肉体关系,就像在路上向偶然擦肩而过的人问时间一样无足为奇。

最初发生关系的,是一位二十六七岁,高个头,眼睛又黑又大的女子。乳房小,细腰,宽额头,头发漂亮,一泻而下。相比于体形,耳朵偏大。或许不能说是一般人眼中的美女,而脸型却是画家想画一画的有特征的令人兴味盎然的那一类(实际上我是画家,实际上给她画过几幅速写)。没有孩子。丈夫是私立高中历史老师,在家打老婆。情形似乎是在学校无法行使暴力,就在家里发泄相应的郁闷。但毕竟没往脸上打。把她脱光一看,身上到处是淤青和伤痕。她不愿让人瞧见,脱完衣服相互拥抱时总是关掉房间所有照明。

她对性交几乎没有兴致。那里总是湿度不够,每次进入都说痛。即使花时间慢慢爱抚甚至使用润滑剂也不见效果。痛得厉害,很难平复。因为痛而不时大声呻吟。

尽管这样,她还是想和我性交。至少不讨厌那么做。这是为什么呢?也许她是为了寻求痛感,或者为寻求快感的没有 也未可知。抑或寻求以某种形式接受惩罚。人在自己的人生上面寻求的东西委实五花八门。不过她在那里不寻求的东西只有一个,那就是亲密性 。

她不喜欢来我这里,或者不喜欢我去她家,所以我们时常用我的车开去多少离开些的海边情侣用的宾馆,在那里做爱。两人在家庭餐馆前宽阔的停车场碰头,大体在午后一点多进入宾馆,三点前离开。那种时候她总是戴一副大大的太阳镜,无论阴天雨天。但有一次她没赶来约会场所,教室里也没再露面——同她的短暂而几乎没有高潮的性事就此终了。和她的性爱交往,加起来也就四五次,我想。

其后发生关系的一位人妻是有着幸福家庭生活的。至少看上去过的是没有任何不满足的家庭生活。那时她四十一岁(记忆中),比我大五岁。小个头,长相端庄,衣着总那么优雅得体。每隔一天就去健身房做瑜伽,腹部全然没有赘肉。而且开一辆红色迷你库柏(MINI Cooper)。刚买的新车,晴天从很远就能看见它闪闪发光。有两个女儿,两个上的都是湘南费用不菲的私立学校。她本人也是从那所学校毕业的。丈夫经营一家公司,没问是什么公司(当然也不是很想知道)。

至于她何以没有轻易拒绝我露骨的性诱惑,缘由不得而知。也许那一时期我身上带有类似特殊磁性的东西,而把她的精神(不妨说)作为质朴的铁片吸附过来。或者同精神、磁性什么的毫无关系,而是她纯粹寻求肉体刺激而我“碰巧是位于身边的男人”亦未可知。

不管怎样,那时的我能够把对方寻求的东西——无论那是什么——作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毫不迟疑地奉献出来。最初阶段,看上去她也极为自然而然地享受同我的这种关系。就肉体领域来说(即使此外没多少可说的领域),我和她的关系委实一帆风顺。我们把这一行为坦率地、毫不做作地完成下来,那种毫不做作几乎达到抽象水准——其间我悄然意识到这点,心里多少生出诧异之念。

不料想必她中途清醒过来了吧,一个阳光钝钝的初冬清晨她打来电话,以如同朗读什么文件的声音说道:“我想往下我们最好不要见面了,见也没有出路。”或许不是原话,但意思是这样的。

的确如其所言。别说出路,实际上我们连根据地都几乎无从谈起。

美大上学时代,我大体是画抽象画的。一口说是抽象画,其范围却是很广的。关于形式和内容,我也不知怎样解释才好,总之是“不受束缚地自由描绘非具体意象的画”。曾在画展上得过几次小奖,在美术杂志也发表过。对我的画给予评价和鼓励的老师和同伴,多少也是有的。即使将来不能被寄予厚望,但作为画画人的才能还是说得过去的,我想。但我要画的油画,大多情况下需要大幅画布,要求使用大量颜料。理所当然,创作费用也高。而且自不待言,购买无名画家的大幅抽象画装饰自家墙壁的奇特人物出现的可能性也无疑近乎零。

单单画自己喜欢的画当然生活不下去。这么着,为了获得活命口粮,大学毕业后我开始接受预订画肖像画。也就是把诸如公司老总啦学会大腕啦议会议员啦地方名流啦等或可称为“社会栋梁”(粗细诚然有别)之人的形象一个个具象地画下来。这方面需求的是有厚重感和沉稳感的现实主义画风。那是足以挂在会客厅和总经理办公室墙上的绝对实用性的绘画。亦即,作为工作,我必须画同作为画家我个人所追求的完全处于对立面的画幅。就算补充说是出于无奈 ,那也决不至于成为艺术家性傲慢。

专门受理肖像画委托的小公司位于四谷。因了美大时代老师的私人性介绍,我在形式上成了那里的专属签约画家。固定薪水固然没有,但只要画出一定数量,维持年轻单身男人一个人活命的收入还是有的。支付西武国分寺铁路沿线的狭小公寓的租金,获取一日三餐——如果可能——时不时买一瓶廉价葡萄酒,偶尔同女友们看一次电影,便是这种程度的简朴生活。只要在确定时间段集中完成肖像画来确保某种程度的生活费,往下一段时间就一古脑儿画自己想画的画——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年。不用说,画肖像画对于我是维持生计的权宜之计,无意长此以往。

不过纯粹作为劳动来看,画所谓 肖像画则是相当轻松的作业。大学时代我在搬家公司打过一阵子工,也做过便利店的店员。相比之下,画肖像画的负担,无论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轻得多。只要掌握了要领,接下去无非同一程序的反复罢了。没过多久,画一幅肖像画就花不了多长时间了,和用自动操纵装置开飞机没什么两样。

可是,这活计不温不火持续做不到一年之间,我意外得知自己画的肖像画似乎受到了高度评价。顾客的满意度也好得不得了。事关肖像画结果,若顾客时有抱怨,那么理所当然,就不再有任务派到自己头上。或者专属合同都会明确取消。相反,如果评价好,任务就会增多,一幅一幅的报酬也多少有所提升。肖像画世界便是如此严峻的世界。没想到,尽管我仍同新手无异,可任务还是一件件纷至沓来。报酬也算得上水涨船高。负责我的人对我的作品也表示欣赏。委托人里边甚至有人评价说“这里独辟蹊径”。

至于我画的肖像画何以得到如此高的评价,我自己并无想得起来的情由。作为我,并没有投入多少热情,不过是一件接一件完成公司分配的任务罢了。老实说,自己迄今画了怎样的人物,如今一个都想不起长什么样了。话虽这么说,毕竟我是志在当画家的,一旦手握画笔面对画布,那么无论哪一种类的画,都不能画成毫无价值的画。果真那样,势必玷污自己本身的画魂,贬损自愿从事的职业。我提醒自己,纵使画不出值得自豪的作品,也不能画成足以让自己蒙羞的东西。这或许可以称为职业伦理。虽然作为我仅仅出于“不能那样做”的心理。

还有一点,画肖像画时,我自始至终贯彻自己的做法。首先,我不以实有人物为模特作画。接受委托之后,我必定同Client(肖像画要画的人物)面谈。请对方拿出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两人单独面对面交谈。只是交谈。速写什么的一概免除。我一再提问,对方予以回答。例如何时何处生于怎样的家庭,送走怎样的少年时代、入读怎样的学校、做怎样的工作、自己有怎样的家庭、怎样达到现在的地位等等。日常生活和兴趣也会谈及。部分人会主动谈起自己,而且相当热心(想必是因为谁都不想听这个的吧)。预定一个小时的面谈变成两个小时、三个小时的时候也是有的。谈完借得五六枚其本人抓拍的照片——日常生活中自然拍摄的普通抓拍照片。根据情况(不是经常性的),用自己的小型相机从几个角度拍几张面部特写。仅此而已。

“不用摆姿势老老实实坐着吗?”不少人放心不下地问我。他们从决定请人画肖像画时开始就认定无论谁都要遭遇如此情形。就是说,他们想像的是在相关电影中熟悉的场景:画家——时至今日不至于有人戴贝雷帽的吧?——以高深莫测的神情手拿画笔面对画布,模特在他面前泥塑木雕似的正襟危坐。身体动一下都不行。

“你想那样做吗?”我反问道,“当绘画模特,不习惯的人可是相当难熬的。必须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百无聊赖,肩也相当酸痛。如果你希望那样,我当然可以满足你……”

无需说,百分之九十九的画主都不希望做那样的事。他们几乎全都是年富力强的大忙人,或是退休的高龄者。如果可能,自然想免除那种无谓的苦役。

“这么见面听你讲话已经足够了。”我这么说道以让对方放心,“劳你亲自当模特也好不当也好,同作品的效果毫无关系。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我负责重画就是。”

往下大约用两个星期完成肖像画(颜料干透倒是需要几个月)。我所需要的,较之眼前的本人,更是鲜明的记忆(本人的存在有时甚至帮倒忙)、作为立体姿态 的记忆。只要将其原封不动移去画布即可。看来,我似乎天生充分拥有这种视觉性记忆能力。而且,这种能力——或许不妨称为特殊技能——对于作为职业性肖像画家的我来说,成了足够有效的武器。

在这种作业当中,一大关键是要对画主多少怀有亲爱之情。所以我要在一个小时左右的初次面谈中力争在画主身上多发现——哪怕多一个也好——可能使自己怀有共鸣的元素。其中当然也有实在难以让人怀有那种元素的人物。如果要我以后一直同此人进行个人交往,有的很可能使我打退堂鼓。不过,作为在有限场所只是临时产生关联的“来访客”,在画主身上发现一两个可爱资质,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如果再往深处窥探,任何人身上都必有某种闪烁光点的东西。假如表面似乎阴晦(阴晦的可能居多),那么就用抹布拂去。这是因为,那种心情会在作品中自然而然渗透出来。

如此一来二去之间,我不知不觉成了专门画肖像画的画家。甚至在这特殊的小世界变得小有名气。趁结婚之机,我取消了同四谷那家公司的专属合同,转而通过专做绘画生意的代理商,开始以更有利的条件接受肖像画委托。经纪人是个比我大十来岁的野心勃勃的干练人才,劝我独立做更重要的事情。自那以来,我画了许多人的肖像画(大多是财经界、政界人士。据说在那个领域都是著名人物,而我几乎谁的名字都不知道),获得了不坏的收入。不过,并不意味成了这一领域的“大家”。肖像画世界同所谓“艺术绘画”世界,其构成截然有别。同摄影家世界也不一样。专注于人物写真的摄影师获得社会好评并因此知名的诚然不在少数,但这种情况不会出现在肖像画家身上。所画作品走向外部世界的例子也少而又少。既不会在美术刊物上发表,又不会点缀于画廊。不外乎挂在哪里的会客室的墙上,往下任其蒙尘被人遗忘罢了。即使有人偶尔认真观赏(估计时间多得无法打发),也不至于问起画家的姓名。

时不时觉得自己仿佛绘画界的高级娼妓。我驱使技术尽可能不负良心地圆满处理所定程序,而且能够让顾客满意。我具备这样的才能,乃是职业性高手,却又不仅仅是机械性按部就班地进行。心情也是相应投入的。收费绝不算便宜,但顾客们一一照付,毫无怨言。盖因我接受的对象都是根本不在乎所付款额的人。而且,我的手腕以“小道消息”口口相传,顾客因之不断来访。预约日程总是排得满满的。但是,我自身方面不存在欲望这个东西,哪怕一星半点 !

这是因为,不是我自愿当上如此类型的画家、如此类型的人的。我只是被种种样样的情由挟裹着而不觉之间不再为自己画画罢了。婚后必须考虑生计的稳定诚然是一个起因,但不仅仅如此。实际上我想我在那之前就已经对“为自己画画”不再怀有多么强烈的愿望了。婚后生活可能不过是借口而已。我已经到了很难说是年轻人的年龄,某种——类似胸中燃烧的火焰的什么——似乎正在从我身上消失,我正在一点点忘却以其热度温暖身体的感触。

对于这样的自己本身,想必早就应该在哪里当机立断,早就应该采取某种措施。而我却一步步拖延下来。比我先了断的是妻。那时我已三十六岁。





2 有可能都到月球上去


“非常对你不起,我恐怕不能和你一起生活了。”妻以沉静的语声开口道。接下去是长时间沉默。

这是完全突如其来、始料未及的通告。对方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我找不到应该出口的话语,静等她继续下文。虽然我不认为下文会柳暗花明,但当时的我除此以外别无所能。

我们隔着厨房餐桌相对而坐。三月中旬一个星期日的午后。下月中旬将迎来我们第六个结婚纪念日。那天一大早就冷雨飘零。接得她这一通告我最初采取的行动,是把脸转往窗口确认雨势。静谧安然的雨。几乎没风。然而还是带来足以一下下 砭人肌肤的寒意。寒意告诉人们春天还远在天边。雨幕深处,橙色的东京塔隐约可见。空中一只飞鸟也没有。鸟们大概在哪里的屋檐下乖乖避雨。

“不问理由?”她说。

我轻轻摇头,既非Yes也不是No。不知说什么好,念头全然浮现不出,仅仅条件反射地摇头而已。

她身穿紫藤色宽领薄毛衣。白色贴身背心柔软的吊带在她凸出的锁骨旁边闪现出来,仿佛特殊菜肴使用的特殊品种意大利面。

“倒是有一点想问,”我半看不看地看着那条吊带,好歹这样说道。我的声音硬邦邦的,明显缺乏温润和前瞻性。

“如果我能回答。”

“那可意味责任在我?”

她就此思索片刻。而后像久久潜入水中的人那样把脸探出水面,缓缓地大口呼吸。

“直接性的没有,我想。”

“直接性的没有 ?”

“我想没有。”

我测试她话语微妙的音调,一如把鸡蛋放在手心确认其重量。

“就是说间接性的有?”

妻没有回答我的提问。

“几天前快亮天的时候做了个梦。”她转换话题,“一个活生生的梦,现实和梦境的界线都快分不清了。睁眼醒来时,我这么想来着,或者莫如说这么确信来着:已经再不能和你一起生活下去了。”

“什么梦?”

她摇摇头。“对不起,梦的内容没法在这里说。”

“梦这东西是个人的所有物?”

“有可能。”

“梦中我可出场了?”我问。

“不,你没在梦中出场。所以,即使在这个意义上,你也没有直接性责任。”

出于慎重,我把她的发言概括了一下。在不知说什么好时概括对方的发言,似乎是我的一向的嗜好(无须说,这往往让对方心焦意躁)。

“就是说,你在几天前做了一场活生生的梦。梦醒时分,确信再不能和我一起生活了。但梦的内容不能告诉我。因为梦是个人性质的东西。是这么回事吧?”

她点点头:“嗯,是那么回事。”

“可是,这等于什么也没解释。”

她把双手放在桌面上,俯视眼前的咖啡杯,仿佛里边有神签 什么的浮现出来,她正在读取上面写的语句。从她眼神看来,语句相当富于象征性、多义性。

对于妻,梦总是具有莫大意义。她每每根据所做的梦决定行动或改变判断。可是,哪怕再看重梦,也不能只因做了一场活生生的梦就把长达六年的婚姻生活的重量彻底归零。

“梦当然不过是个扳机罢了,”她像看出我的心思似的说,“那个梦只是使得很多事情重新浮出水面。”

“扣动扳机,子弹出膛。”

“什么意思?”

“对于枪,扳机是关键因素,不过是扳机罢了 ——这一说法怕是不确切的,我觉得。”

她什么也没说,定定看着我的脸。似乎没能很好理解我要表达的意思。其实我本身也没能很好理解。

“你在和谁交往?”我问。

她点头。

“而且和谁上床?”

“嗯,倒是觉得非常对你不起……”

和谁?多久了?想必是应该这样问下去的,但我对那种事不是很想知道,也不太想考虑。所以我再次移目窗外看持续下雨的光景。为什么对此一直浑然不觉呢?

妻说:“不过那只是许许多多事情中的一个罢了。”

我环视房间。本应是长期看惯了的房间,不料已经变为我所陌生的异乡风景。

不过一个罢了?

不过一个罢了究竟意味什么呢?我仔细思考起来。她同除我以外的某个男人上床,而那只是许许多多事情中的一个 罢了。此外到底还有什么名堂?

妻说:“我几天内去别的地方,你什么也不用做。因为是必须由我承担责任的事,所以离开的当然是我。”

“离开这里后的去处已经定了?”

她没有回答。估计去处已有打算。大约早就做好种种准备才提出来的。想到这里,一种在黑暗中一脚踩空般强烈的无力感袭上身来。事情在我不知晓的地方稳步推进。

妻说:“离婚手续越快越好。如果可以,希望你予以配合。话倒像是说得自私自利……”

我不再看雨,看她的脸。并且再次感慨:即使六年时间里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我对她也几乎没有了解。一如一个人每天晚上都仰望空中的月亮也对月亮一无所知。

“对你只有一个要求。”我开口道,“只要答应这个要求,往下悉听尊便。离婚协议书也默默盖章就是。”

“什么要求?”

“我 从这里离开,而且就在今天。希望你留下来。”

“今天?”她吃惊地说。

“不是越快越好吗?”

她就此思索片刻。而后说道:“如果你愿意那样的话。”

“这是我的意愿。此外别无意愿。”

这确实是我不矫饰的心情。如果能不一个人在这三月冷雨中留在这残骸般的凄凉场所,做什么都在所不惜。

“车带走。可以的?”

也用不着问。那是一辆结婚前我从朋友手中以形同白给的价格转让来的手动挡二手车,行驶距离早已超过了十万公里。何况,反正她也没有驾驶执照。

“绘画用品和衣服什么的,必要的东西过后来取。不碍事的?”

“倒是不碍事。可是,过后 是指过多长时间呢?”

“这——,不好说。”我说,我还没有考虑往后如何的意识余地。就连脚下的地面都岌岌可危。此刻站在这里都竭尽全力。

“可能不会在这里待很长时间。”她难以启齿似的说。

“有可能都到月球上去。”我说。

看样子她没有听清。“你说的什么?”

“什么也算不上,没什么了不得的。”

这天夜里七点之前,我把随身物品塞进大大的塑革运动包,扔进红色“标致”205两厢车的后备厢。眼下要用的替换衣服,洗漱用具,几本书,日记。登山时总是带在身上的简易露营用品。速写簿和作画用的套装铅笔。此外还要带什么?全然想不出。也罢,不够的,在哪儿买就是。我扛起运动包走出房间时,她仍然坐在厨房桌前。咖啡杯仍然放在桌面上,她仍以和刚才同样的眼神往杯里盯视。

“嗳,我也有一个请求。”她说,“这么分手了也能照样以朋友相处?”

她要表达什么呢?我理解不好。穿完鞋,肩扛运动包,一只手搭在门拉手上,我看了她一会儿。

“以朋友相处?”

她说:“如果可能的话,但愿能时不时见面说话……”

我还是把握不好她的意思。以朋友相处?时不时见面说话?见了说什么呢?简直像是出谜语。她到底想对我诉说什么?意思莫非是对我并不怀有恶劣情感?

“这——,怎么说呢……”我说,往下再也找不出词儿来。纵使站在这里思考一个星期,怕也找不出词儿来。只好直接开门,走到门外。

至于离家时自己穿的什么衣服,根本没放在心上。即便睡衣外面披着浴袍,想必自己也无动于衷。后来在高速公路服务站的卫生间站在穿衣镜前才得以明白,我的行头是:工作用的毛衣、花哨的橙色羽绒服、蓝牛仔裤、工装靴,头上戴一顶旧绒帽。到处开线的绿色圆领毛衣上印有白色颜料遗痕。穿的东西里面,唯有蓝牛仔裤是新的,其鲜艳的蓝色格外显眼。整体上诚然相当杂乱,但并不至于异常。后悔的,至多是忘了围巾。

把车从公寓地下停车场里开出时,三月的冷雨依然无声无息下个不停。“标致”的雨刷发出老人干咳般的声音。

去哪里好呢?心里全然没着落。于是漫无目标地沿着都内 (1) 道路随心所欲跑了一阵子。从西麻布十字路口沿外苑西街朝青山开去,由青山三丁目右拐驶往赤坂,拐来拐去之间,最后到四谷。继而开进闪入眼帘的加油站,加了满满一箱。油压和气压也顺便请加油站检查了,还加了玻璃水。往下很可能跑长途,跑去月球也未可知。

用信用卡付了款,再次上路。下雨的周日夜晚,路面空旷。打开FM广播,无聊的闲扯太多了,人们的语声太刺耳了。CD播放器有雪儿·克罗 (2) 最初的专辑。我听了三四首,然后关掉。

回过神时,已经跑上目白大街。往哪个方向跑呢?判断很花时间。不久,得知是从早稻田朝练马方向跑去。沉默让人难耐,于是重新打开CD播放器,听了几首雪儿·克罗。而后再次关掉。沉默过于安静,音乐过于吵闹。但还是沉默好些。传来耳畔的,只有雨刷老化的橡胶发出的沙哑声、车轮碾过雨淋湿的路面持续不断的“咻咻”声。

如此沉默当中,我想像妻被别的男人搂在怀里的光景。

这点儿事,我想本该早些察觉才是。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呢 ?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做爱了。即使我主动,她也找种种理由拒绝。不,在那之前她就有一段时间对性行为没有兴致了。也罢,那种时期我想也是有的。日复一日的工作忙累了,再说也有身体问题。可是不用说,她同别的男人上床来着。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检索记忆。大概四五个月前吧,也就那样。距今四五个月前,也就是十月或十一月。

问题是去年十月或十一月发生什么了呢?我完全想不起来。这么说来,就连昨天发生什么都几乎无从想起。

为了不看漏信号灯,我一边注意不要同前车的刹车灯离得太近,一边持续思考去年秋天发生的事。精神太集中了,以致脑芯都有些发热。为了配合交通流势,我的右手下意识地换挡。左脚随之踩下离合器踏板。再没有比这时候更让我觉得开手动挡车难能可贵的了。除了就妻的性事思来想去,还必须熟练使用手脚——若干物理性作业施加在自己身上。

十月和十一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秋日黄昏。一张大床。哪里一个男人脱去妻的衣服——如此光景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我想起她的白色贴身背心的吊带,想那下面粉红色的乳头。本来不情愿一一想这东西,问题是一旦启动,就怎么也切不断想像的链条。我叹息一声,把车停进眼睛看到的高速公路停车场。我打开驾驶位车窗,大口吸入外面湿润的空气,花时间调整心脏的律动。然后下车,照样戴着编织帽,伞也不打地穿过细雨,走进餐馆,在里面卡座座位上弓身坐下。

餐馆很空。女服务生走了过来。我点了热咖啡和火腿奶酪三明治。而后喝着咖啡闭目合眼,让心情平静下来。我想方设法把妻同其他男人相互搂抱的场景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而那场景偏偏不肯消失。

我去卫生间用香皂一再洗手,再次打量照在洗面台前镜子里的自己的脸。眼睛看上去比平时小,有血丝,如被饥饿慢慢夺去生命力的森林里的动物。憔悴,恓惶。我用毛巾擦手擦脸,随后用墙上的穿衣镜检查自己的装束。照在里面的,是一个身穿沾有颜料的寒酸毛衣的三十六岁疲惫的男人。

往下我要去哪里呢?我看着自身形象心想。或者莫如说要先问“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里是哪里?不,更要问的是“我到底是谁”?

我一边注视镜子里的自己,一边考虑画一幅自己本身的肖像画。假如画,究竟会画成怎样的自己呢?我能对自己本身多少怀有——哪怕一点点——类似温情那样的东西吗?能从中发现某种闪烁光点——哪怕一点——的什么吗?

我没能得出结论,就那样返回座位。刚喝完咖啡,女服务生来了,我又要了一杯。我求她给我一个纸袋,把没碰过的三明治装了进去。再过一阵子肚子也会饿的。但现在什么也不想吃。

离开高速公路服务站,仍旧沿路笔直行进。不久,关越道入口指示牌闪入眼帘。直接上高速往北走好了!北方有什么固然不知晓,但我觉得反正往北比往南好些。我想去清冷洁净的场所。尤为重要的是,北也罢南也罢,总之要远离这座城市,哪怕远离一点点也好。

打开车上手套箱,里面有五六张CD。其中一张是意大利音乐家合奏团演奏的门德尔松的八重奏。妻喜欢听着这首音乐兜风。虽是弦乐四重奏整个编入两个的奇妙合成,但旋律优美动听。妻告诉我,曲是门德尔松才十六岁时创作的。神童!

你十六岁做什么来着?

我想起当时来了。十六岁时,我正对班上一个女孩如醉如痴。

和她交往来着?

哪里,话都几乎没有说过,只是远远看着罢了。没有打招呼的勇气。回到家画她的素描来着,画了好几幅。

过去就做差不多一样的事,妻笑道。

啊,我做的事一向差不多少。

啊 ,我做的事一向差不多少 。我在脑袋里重复当时自己说的话。

我把雪儿·克罗的CD从播放器中取出,随后放入现代爵士四重奏的专辑。《金字塔》。我一边听着米尔特·杰克逊惬意的布鲁斯独奏,一边在高速公路径直往北开去。不时在服务区休息片刻,来一次长时间小便,连喝几杯热的黑咖啡。此外几乎整个夜晚都手握方向盘。一直沿行车道行驶,只在超越车速慢的卡车时进入超车道。居然不困。全然不困,甚至觉得困意一生都不会来访。这么着,天亮前我到了日本海。

到达新潟后,右拐沿海边北上。从山形进入秋田县,从青森县开往北海道。高速公路一概不用,慢悠悠沿普通公路行进。在所有意义上都不是急匆匆的旅行。到了夜间,找一家便宜的商务酒店或简易旅馆住进去,倒在小床上睡觉。值得庆幸的是,无论怎样的场所,亦无论怎样的床铺,我大体都能马上入睡。

第二天早上,从村上市 (3) 附近给经纪人打电话,告诉他往下一段时间没办法从事画肖像画的工作了。虽然有几幅还没画完的委托画,但作为我无论如何也不处于能工作的状态了。

“那不好办啊!毕竟已经接受了委托。”他声音僵硬地说道。

我向他道歉。“可是别无他法。好好跟对方说说好吗?就说遇上交通事故了什么的。别的画家也是有的吧?”

经纪人沉默有顷。迄今为止我从未误过交画期限。在工作方面我并非不负责任的性格这点他也一清二楚。

“往下要因故离开东京一段时间。那期间没办法工作,抱歉!”

“一段时间,多长时间?”

我回答不上来。就关掉手机,找一条合适的河流,把车停在桥上,将那小小的通讯装置从车窗甩了出去。对不起,只能请你死心塌地,只能请你认为我去月球了。

在秋田市内我顺路去银行,用ATM机提出现金,确认账户余额。我个人户头上还有一定数量的余额。信用卡还款也从那里扣除。看来还可以就这样旅行一阵子。并非每天要花多少钱。汽油钱、饭钱、商务酒店住宿钱,如此而已。

在函馆郊外一家奥特莱斯购得简易帐篷和睡袋。初春的北海道寒冷远未退去,防寒内衣也买了。如果所到之处附近有开放野营地,就在那里支帐篷睡觉——一切都是为了尽量节约开支。雪还硬硬的没有融化,夜晚寒气袭人。也是因为一直在小得透不过气来的商务酒店睡觉的关系,帐篷里面让人觉得清清爽爽自由自在。帐篷下面是坚固的大地,帐篷上面是无垠的天空,天空中闪烁着无数星辰。此外一无所有。

往下三个星期,我开着“标致”在北海道盲目地转来转去。四月到来了,但那里雪融还要等一等。尽管如此,天空的颜色还是眼看着发生变化,植物的芽苞开始绽裂。若有小小的温泉乡镇,就住进那里的旅馆,慢慢泡澡、洗头、刮须,吃较为像样的饭食。可是一上体重计,体重还是比在东京时掉了五公斤。

不看报纸,不看电视。车内音响的广播也在到达北海道后坏了调调,不久什么也听不见了。世上发生了什么,自己一无所知,也不很想知道。在苫小牧 (4) 一次走进投币式自动洗衣店,集中洗了脏衣服。等待洗完时间里,进入附近一家理发店理发,胡子也刮了。那时在理发店电视机上久违地目睹了NHK (5) 的新闻。或者莫如说,即使闭上眼睛,播报员的声音也不由分说地进入耳朵。那里播报的一系列新闻,从头到尾都和我了不相干,总好像是别的行星上发生的事。或者仿佛某人适当捏造出来的。

唯一作为同自己有某种关联的事加以接受的,是北海道山中独自采蘑菇的七十三岁老人死于熊袭这则新闻。播报员说,从冬眠中醒来的熊,由于肚子饿得发慌,非常危险。我因为时不时睡在帐篷里,又兴之所至地一个人在森林里散步,所以熊袭的是我也无足为奇。袭的碰巧 不是我,偏巧 是那位老人。但不知何故,这则新闻并没有听得我涌起对老人的同情心,也未能推想那位老人可能体验的痛楚、惊惧和震撼。或者不如说较之老人,反倒对熊产生了共鸣。不,我想恐怕不是共鸣,莫如说是接近同谋意识的东西。

我是不正常的,我一边盯视镜子中的自己一边思忖。也低低发出声来。脑袋似乎多少出了毛病。最好别这样靠近任何人 ,至少眼下一段时间里。

四月也到后半期的时候,寒冷也有些让我受够了。于是离开北海道,转往内地。从青森到岩手、从岩手到宫城,沿着太平洋岸边行进。伴随南下过程,季节一点点过渡到真正的春天。这期间我依然不断地思考妻,思考妻和那只现在恐怕在哪里的床上搂着她的无名手臂。本来不情愿思考这玩意儿,但此外应思考的事一件也想不出来。

最初遇见妻,是眼看就到三十岁的时候。她比我小三岁,在四谷三丁目一家小建筑事务所工作。拥有二级建筑师资格,是我当时相处的女朋友的高中同届同学。头发又直又长,妆也化得淡。总的说来长相给人以稳重印象(不久得知性格并不如印象那样稳重,此是后话)。同女朋友约会的时候,不知在哪家餐馆被人介绍给我,我几乎当场就和她堕入情网。

她长相并不引人注目。说得上的欠缺诚然找不见,却也没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地方。长睫毛,细鼻梁,相对说来个头不高,长及肩胛骨的头发剪得很好看(她对头发十分在意)。厚墩墩的嘴唇右端近旁有颗不大的黑痣,随着表情的变化而动得不可思议——那种地方约略给人以性感印象,但那也是“需格外注意才看得出”的程度。一般看来,我当时交往中的女朋友要漂亮得多。尽管如此,只看一眼我就简直像突遭雷击一般被她夺走了心魂。那是为什么呢?花了几个星期我才想到原因。不过那是某个时候一下子想到的——她让我想起了死去的妹妹,简直历历在目。

两人在外观上并不相似。倘比较两人的照片,人们可能说“岂非一点都不像?”。唯其如此,起初我也才未觉察到。她所以让我想起妹妹,不是因为具体脸形相像,而是因为其表情的变化、尤其眼睛的转动和光闪给我的印象近乎神奇地像得一模一样。恰如过往的时间因了魔法或者什么在眼前复苏过来。

妹妹同样小我三岁,天生心脏瓣膜有问题。小时做过几次手术。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但后遗症执拗地留了下来。至于后遗症属于自然痊愈性质的,还是日后会引起致命问题的,这点医师也不清楚。归终妹妹在我十五岁那年死了。刚上初中,短暂的人生中,妹妹始终同遗传因子性缺陷抗争不止,可是并未失去积极开朗的性格。直到最后也没抱怨和唉声叹气,总是周密地计划下一步做什么。自己将死去一事没有列入她的计划之内。天生聪明,学校成绩一直出类拔萃(比我好得多)。意志坚强,决定的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苟且。就算兄妹间有什么摩擦——委实少而又少——最后总是我让着她。最后阶段身体已经相当瘦弱了,而眼睛仍一如往常鲜活水灵,充满生机。

我被妻吸引也恰恰由于她的眼睛。那是眼睛深处可以窥见的什么 。从最初看见那对眸子时开始,我的心就剧烈摇颤。话虽这么说,也并不是想通过把她弄到手来让死去的妹妹得以复原。即使有那样的追求,前面等待我的也唯有失望——这点儿事作为我也想像得出。我追求的,或者我需要的,是那里具有的锐意进取的光闪,是用以求生的实实在在的热源那样的东西。那是我所熟悉的东西,又是我大约缺少的东西。

我巧妙地问出她的联系方式,找她约会。她当然吃惊、犹豫。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是她朋友的恋人。但我没有简单退下阵去。我说,只是想见面说话,见面说话即可,别无他求。我们在安静的餐馆里吃饭,隔着餐桌说这说那。交谈之初是战战兢兢别别扭扭的,但很快变得有声有色。我想知道的关于她的事项堆积如山,话题不成问题。我得知她的生日同我妹妹的生日只差三天。

“给你来一张速写不介意的?”我问。

“现在、这里?”说着,她四下环顾。我们坐在餐馆桌旁,刚要了甜点。

“不等甜点上来就能画完的。”我说。

“那倒不介意……”她半信半疑地应道。

我从包里掏出总是带在身上的小型速写簿,用2B铅笔迅速画她的脸。不出所料,甜点上来前就画完了。关键部位当然是她的眼睛。我最想画的也是她的眼睛——眼睛深处横亘着超越时间的深邃世界。

我把速写给她看了。她似乎中意这幅速写。

“非常生动!”

“你本身是生动的嘛!”我说。

她心悦诚服地久久注视速写,就好像看到了自己不知晓的自身。

“如果中意,献给你。”

“真的给我?”

“当然,无非速写罢了。”

“谢谢!”

之后幽会了几次,归终我们成了恋人关系。水到渠成。只是,我的女朋友似乎在好友把我夺走这件事上深受打击。我想她大概把同我结婚纳入视野的。气恼也情有可原(作为我,倒是横竖不大可能同她结婚的)。不仅如此,妻那边当时也有交往中的对象,事情没那么简单收场。此外也存在若干障碍,但大约半年过后我们到底成了夫妻。婚宴规模很小,只是几个朋友聚在一起。我们在广尾一座公寓楼里安顿下来。公寓楼是她叔父的,以较为便宜的租金租给我们。我把狭小的一间作为画室,在那里正式继续画肖像画工作。对我来说,那已不再是临时打工。一来婚后生活需要稳定收入,二来除了画肖像画我也没有获得像样收入的手段。妻从那里乘地铁去位于四谷三丁目的建筑事务所上班。势之所趋,留在家里的我把日常家务包揽下来。那对我完全不成其为痛苦。本来我就不讨厌做家务,再说也可用来转换画画当中的心情。至少,相比于每天去公司被动处理事务性工作,在家里做家务远为轻松快乐。

最初几年间的婚姻生活,我想对双方都是安稳而充实的。日常生活很快生出令人快意的节奏,我们自然而然投身其间。周末和节假日我也不再画画,两人一起去这去那。有时去看美术展,有时去郊外远足,也有时只是漫无目标地在城里东游西逛。我们拥有亲密交谈的时间,双方交换信息也已成了两人的宝贵习惯。发生在各自身上的差不多所有的事都不隐瞒,相互畅所欲言。交换意见,发表感想。

不过,我这方面只一件事没能向她全盘托出。那就是我为她吸引的最大理由:妻的眼睛让我真真切切想起死于十二岁的妹妹的眼睛。假如没有那对眼睛,我不至于那般执著地对她甜言蜜语。而我觉得此事还是不说为好,实际上直到最后也只字未提。那是我对她怀有的唯一秘密。至于她对我怀有怎样的秘密——应该是怀有的——我不得而知。

妻的名字叫柚 (6) ,做菜用的柚。在床上抱在一起时,我不时开玩笑叫她“酸橘”,在耳边悄声低语。每次她都笑笑,但生气也半是真的。

“不是酸橘,是柚。相似,但不一样。”

事情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朝糟糕方向流去了呢?我手握方向盘,从这个高速公路服务站到下一个高速公路服务站、从这家商务酒店到下一家商务酒店不断移行。移行之间我一直就此思索不止。但无法认定潮水变化的临界点。我始终认为我们如鱼得水。当然,一如世间所有夫妻,有几个实质性悬而未决的问题,也曾为此发生口角。具体说来,要不要小孩对我们是最大的悬案。但在必须做最后决定阶段到来之前,还有一段过渡时间。除去这个问题(好比一时束之高阁的议题),我们基本过的是健全的婚姻生活。无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配合默契。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大体深信不疑。

何以会乐观到这个程度呢?或者莫如说何以愚蠢到这个地步呢?我的视野中肯定有类似天生盲点那样的东西。我总好像在看漏什么。而那个什么 又总是至关重要的事。

早上送妻上班,之后闷头画画,画一上午。午饭后在附近散步,顺便购物。傍晚准备晚饭。每周两三次去附近体育俱乐部游泳池游泳。妻下班回来,做好饭端上桌。一起喝啤酒或葡萄酒。“今天加班,饭在公司附近适当吃吃。”——若有这样的电话,就一个人对着餐桌简单对付一顿。为期六年的婚姻生活,大体如此日复一日。这么着,我这方面也没什么不满。

建筑事务所工作忙,她时常加班。我一个人吃饭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回家已近深夜时分的时候也是有的。“近来工作增加了。”妻解释说,“一个同事突然离职,必须由我填空。”但事务所总是不肯进新人。深夜回家的她常常筋疲力尽,淋浴完就直接睡了过去。做爱次数因此减少了许多。工作处理不完,休息日也偶尔去公司。对她的这种解释,我当然照单全收。没有任何必须怀疑的理由。

但是,或许并没有什么加班。我独自在家吃饭过程中,说不定她正在哪里的宾馆床上同新恋人欢度唯独两人的甜蜜时光。

相对说来,妻属于社交型性格。看上去老老实实,但脑袋瓜转得快,机灵,在某种程度上需要社交场面。而那种社交场面基本是我所无法提供的。因此,柚每每同要好的女性朋友们在哪里吃饭(她有很多朋友),或者下班后和同事们去喝酒(她比我酒量大)。对于柚这样单独行动一人乐在其中,我不曾抱怨过。可能反倒鼓励过她。

细想之下,妹妹和我的关系也大同小异。我向来懒得外出,放学回来总是单独闷在房间里看看画画。相比之下,妹妹是社交型性格,好说好动。所以在日常生活上我们两人的兴趣和行动一致的时候似乎没有多少。但我们充分理解对方,尊重各自的禀性。作为那个年代的兄妹,我们或许是很罕见的,却也认认真真说过很多话。二楼有晾衣台,无论夏天冬天两人都上到那里说话,百说不厌。我们尤其喜欢说离奇的事情。不时交换滑稽事例,笑得前仰后合。

倒也不是说因此之故,但我本身对于同妻的这种关联性确实有心安理得的地方。我把婚姻生活中自己的职责——作为沉默寡言的辅助性伙伴的职责——视为自然、自明之物接受下来。可是柚有可能不是这样。对她来说,同我的婚姻生活未必没有某种意犹未尽的东西。毕竟妻同妹妹是截然不同的人格和存在。而且,自不待言,我已不再是十几岁的少年。

星移斗转,进入五月的时候,日复一日没完没了地开车到底让我感到疲惫。握着方向盘无休无止地反复思考同一问题也让我厌烦起来。质疑无一不是重复,回答永远是零。由于持续坐在驾驶位不动的关系,腰也开始痛了。“标致”205本来是大众车型,座席也并非多么优质,悬架也眼看着疲惫不堪。况且,由于长时间持续注视路面的反光,眼睛深处也开始慢性作痛。回想起来,已经至少一个半月几乎没得休息,就好像被什么追赶似的一味奔跑不止。

我在宫城县和岩手县分界线附近的山中发现一处土里土气的小小的温泉疗养所。决定在此中断行车。那是位于深涧尽头的无名温泉,有供当地人疗养用的可以久住的旅馆。收费也便宜。还可以在共用厨房自己做简单的饭菜。我在那里尽情泡温泉,尽兴睡大觉。消除开车的疲劳,歪在榻榻米上看书。书也看腻了,就从包里取出素描簿画画。生出想画画的心情也是时隔许久的事了。最初画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其次画旅馆院子里养的兔们。虽是简简单单的铅笔素描,但大家看了都很佩服。还应邀为周围人画了面部速写——一起住的人,在旅馆做工的人,仅仅从我面前走过的人,不可能再次相会的人。如果有人喜欢,就把画的画送其本人。

我想我差不多该返回东京了。长此以往,哪里也抵达不了。再说我还想画画。不是画别人委托的肖像画,也不是简单的素描,而是想久违地好好沉下心来画之于自己本身的画。能否顺利无由得知,但反正只能迈出第一步。

我打算就势开着“标致”纵贯东北地区返回东京。不料在国道六号线的磐城市 (7) 前头,车寿终正寝了。燃油管有了裂纹,引擎根本发动不了。迄今几乎从未检修过。没检修亦无怨言。唯一幸运的是,车动不了的地方碰巧是有热心修理工的车库附近。那位修理工说,在这里很难弄到老型号“标致”零件,邮寄又花时间。何况,就算能修,其他部位也怕很快就出问题。风扇皮带也危险了,刹车片也几乎磨损到了极限。悬架也吱呀 作响。“不说坏话,最好就地安乐死!”路上朝夕相伴的一个半月,仪表显示行车距离近十二万公里——这样向“标致”告别固然有些凄凉,但也只能把它留下来了。你是替我断气了,我想。

作为帮我处理车的谢礼,我把帐篷、睡袋和野营用品赠给了那位修理工,最后画完“标致”205的素描,我扛起一个运动包,乘常磐线返回东京。从车站给雨田政彦打电话,简单讲了现在的处境和缘由:婚姻生活受挫,外出旅行一段时间,返回东京了。眼下无家可归。问他有没有能让我住下的地方。

“既然那样,倒是有正合适的房子。”他说,“是我父亲一直独自住的房子,但父亲住进伊豆高原一家护理机构,已经空了一段时间。家具和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什么也不用准备。作为场所虽然不便,但电话还能用。如果这样可以,就住些日子如何?”

求之不得,我说。的确求之不得!

如此这般,我在新的场所的新的生活开始了。



* * *



(1) 都内:指东京都内。

(2) 雪儿·克罗(Sheryl Crow,1962— ),美国著名摇滚女歌手,多项格莱美奖得主,善于创作并演唱具有鲜明另类风格的歌曲,歌词常具有女权主义色彩。

(3) 日本新潟县最北部的一个城市,面向日本海。

(4) 苫小牧:位于北海道西南部的城市。

(5) NHK:日本广播协会(电视台、电台)。

(6) 柚:ゆず,汉字写作“柚”或“柚子”。不同于作为汉语的柚子,译为汉语应为“香橙”、“蟹橙”。果肉多汁,很酸。

(7) 位于福岛县南部的城市,是福岛县内人口最多、面积最大的核心城市。





3 不过是物理性反射罢了


在小田原郊外山顶的新家安营扎寨几天后,我跟妻取得联系。跟她联系非打至少五回电话不可。公司工作忙,似乎仍回家很晚。或者和谁在外面约会也未可知。但不管怎样,那都已和我无关。

“嗳,现在你在哪儿?”柚问我。

“在小田原雨田家安顿下来。”我说。接着简单介绍了住到那里的经过。

“给你手机打了好几次电话。”

“手机已经没了。”我说。我的手机眼下可能正在日本海随波逐流。“是这样,近期我想去那边收拾自己的日常用品,可以的?”

“这房间的钥匙你有的吧?”

“有。”我说。也想连同手机一起甩到河里去来着,但考虑可能要我返还,就一直带着。“不过你不在的时候擅自闯入房间不合适的吧?”

“这里不是你的家吗?有什么不合适的!”她说,“可这么长时间你到底在哪里干什么来着?”

一直旅行了,我说。一个人持续驾车的事,在冷地方转来转去的事,途中汽车呜呼哀哉的事——我简单概括了以上经过。

“总之是平安无事喽?”

“我活着,”我说,“死的是车。”

柚沉默有顷。而后说道:“近来梦见你了。”

我没问什么梦。不特想知道出现在她梦中的我。所以她也没往下讲。

“房间钥匙留下。”我说。

“作为我怎么都无所谓,随便好了。”

我说回去时把钥匙放进信箱。

停顿片刻。之后妻开口了:“嗳,第一次约会时你给我画速写来着,记得?”

“记得。”

“时不时抽出那幅速写看,画得实在是好。感觉就像看真正的自己似的。”

“真正的自己?”

“嗯。”

“不是每天早上都用镜子看自己脸的吗?”

“不是一回事。”柚说,“镜子里的自己,不过是物理性反射罢了。”

放下电话后我走去卫生间往镜子里看。那里照出我的脸。正视自己的脸已是时隔很久的事了。她说镜子里的自己不过是物理性反射罢了。不过那里照出的我的脸,看上去好像不过是在哪里分叉的自己的假想残片罢了。那里存在的,不是我所选择的自己,甚至物理性反射都不是。

两天后的偏午时分,我开着卡罗拉旅行车前去广尾公寓收拾自己的日常用品。这天也一大早就下雨下个不停。把车停进公寓楼地下停车场,停车场有一股往常的雨日气味。

乘电梯上去开门,差不多时隔两个月进入公寓房间,总好像自己成了非法入侵者。这里是我送走将近六年生活的地方,本应边边角角都再熟悉不过。然而现在门内出现的是不包括我的风景。厨房水槽堆着餐具,但那全是她使用的。卫生间晾着洗涤物,但晾的衣服全是她自己的。打开电冰箱看了看,里面放的全是没有印象的食品。大部分是可以直接食用的成品。牛奶也好橙汁也好,都是和我买的厂家不同的东西。冷冻舱里塞满冷冻食品。我基本不买冷冻食品。不到两个月时间里实在有太多的东西完成了蜕变。

我产生强烈的冲动,很想清洗水槽里堆的餐具,很想把洗涤物取下叠好(如果可能,还想熨烫),很想把电冰箱里的食品归拢整齐。但我当然没那么做。这里已是他人的住处,不应我来插手。

要带的东西里边,最占地方的是绘画用品。一个装有画架、画布、画笔和颜料的大纸壳箱子。原本我就是不需要多少衣服的人,总穿同样的衣服也不以为意。没有西装没有领带。除却一件冬天穿的厚风衣,基本可以用一个大手提箱网罗一尽。

几本还没看的书,大约一打CD,喜欢用的马克杯,游泳衣和泳镜,泳帽。说起姑且要用的,顶多就这些了。这些即使没有也就没有好了,不至于走投无路。

看卫生间,我的牙刷和一套刮须刀、乳液、防晒霜、护发素等原封不动剩在那里。没开封的安全套盒子也原样剩在那里。但我没心思把这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儿特意带去新居,由她适当处理好了。

把以上东西装进汽车后备厢,我折回厨房往水壶注水烧开,用袋装茶沏了红茶,坐在餐桌前喝着。喝喝茶什么的不碍事吧?房间里一片岑 寂 。静默给空气以些微重量,就好像一个人独坐海底。

我一个人在这房间里待了约三十分钟。这时间里无人来访,电话铃也没响。唯独电冰箱的恒温器停了一次启动一次。我在静默中侧耳倾听,像垂放测量水深的铅坠儿一样察看房间动静。无论怎么看都是单独生活的女性的房间。平时工作忙,连做家务的工夫都几乎没有。杂事趁周末休息集中处理。随意四下打量,大凡能看到的东西无不是她个人用品。看不出其他人的蛛丝马迹(甚至我的蛛丝马迹都几乎无处可寻)。男人不至于到这里来,我想,他们大概在别处约会。

一个人待在这房间当中,有一种自己被人注视的感触——倒是说不好——觉得有谁通过隐形摄像机监视自己。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妻对机械类全然没有感觉。就连遥控器电池自己都换不了。不可能设置和操纵隐形摄像机,她没那么乖巧。无非自己神经过敏而已。

尽管这样,还是有一架虚拟摄像机在我待在这房间时间里一一摄录我的行动,我作为被如此摄录的存在行动着。多余的事、不得体的事一概没做。没有拉开柚的写字台抽屉查看里面的东西。虽说知道她在装有连裤袜等物件的衣箱抽屉深处保存着小日记本和重要信件,但我碰都没碰。笔记本电脑的密码我也晓得(当然,如果还没更换的话),但我盖也没开。那一切都已和我无关。我只洗了自己用过的红茶杯,用抹布擦了收进餐具橱,关掉灯。随即站在窗前观看一会儿外面连绵的雨。橙色东京塔在远处若隐若现。而后把房间钥匙投进信箱,开车返回小田原。大致一个半小时的路程,而感觉上就好像当天去了异邦当天返回。

翌日,我给经纪人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到东京了,可是对不起,不打算再画肖像画了。

“肖像画不会画第二次了,是这个意思吧?”

“大概。”我说。

他没多说什么,接受了我的通告。没怎么抱怨,类似忠告的话也没有出口——他了解我一旦说出什么就再不后撤。

“不过,要是还想做这项工作,请随时联系就是,随时欢迎!”

“谢谢!”我表示感谢。

“也许我多管闲事,可你怎么维持生计呢?”

“还没定下。”我老实回答,“一个人生活,用不了多少生活费,再说眼下还有一点存款。”

“继续画画的吧?”

“大概。此外也没有我能做的。”

“但愿顺利。”

“谢谢!”我再次道谢。而后忽有所觉,追加似的问道:“没有什么我应该记住的事?”

“你应该记住的事?”

“就是说,怎么说好呢,就是类似行家建议的东西。”

他略一沉吟,然后说道:“你像是理解事物比一般人花时间的那一类型。不过以长远眼光看,时间大约在你那边。”

好像“滚石乐队”老歌的歌名,我想。

他继续下文:“还有一点,在我看来,你具有画肖像画的特殊才能——一种径直踏入对象的核心捕捉其中存在物的直觉性才能。那是别人不怎么具备的。拥有那样的才能而弃置不用,我深感惋惜。”

“问题是继续画肖像画,眼下不是我想做的事。”

“那我也很清楚。不过,那一才能迟早应该帮你一把的。但愿顺利!”

但愿顺利,我也同感,但愿时间在我这边。

最初一天是房主之子雨田政彦驾驶沃尔沃把我送到小田原房子来的。“要是可心,今天直接住下就是。”

车在小田原厚木道路快到终点那里下行,沿着农用路般狭窄的柏油路往山上开去。道路两侧有农田,种菜的塑料大棚栉比鳞次。梅树林处处可见。这时间里,人家几乎看不到了,信号灯也全都消失。最后出现的是弯弯曲曲的陡峭坡路,换低挡执拗地爬行之间,路的尽头闪出一座房门。仅仅竖着两根蛮气派的立柱,没有门扇,围墙也没有。看上去似乎本来是以带门带围墙的构想着手建造的,而后来改变了主意。也许中途察觉没必要带那玩意儿。门柱中的一根像挂招牌一样挂一块漂亮的“雨田”名牌。前面现出的小型房子是一座西洋风格别墅,褪色的砖砌烟囱从石棉水泥瓦屋顶探出。平房,但房顶意外之高。因是著名日本画画家的住宅,我理所当然想像为传统日本风格的建筑。

车停进门厅前宽大的停车廊。一开门,几只松鸦样的黑鸟发出尖锐的叫声从近旁树枝腾空而起。看样子它们为我们的入侵心生不快。房子大体由杂木林环绕着,唯独西侧面对山谷,视野开阔。

“如何,绝对一无所有的地方吧?”雨田说。

我站在那里四下环顾。地方确乎一无所有。心中感叹居然把房子建在这么凄凉的地方!想必格外讨厌与人交往的吧。

“你在这房子长大的?”我问。

“哪里,我本身没在这住多久,时不时来住住罢了。或者暑假兼避暑来玩一玩。也是因为要上学,我和母亲一起住在目白那个家。父亲不工作时来东京和我们一同生活。然后又回到这里一个人做事。我独立了,十年前母亲去世之后,他就一直独自闷在这里不动,几乎像出家人似的。”

一位家住附近的中年妇女受托管理无人住时的房子,她来做了几项实质性说明——厨房设备的使用方法啦,液化石油气和煤油如何订购啦,各种工具的存放位置啦,倒垃圾的场所和星期几倒啦等等。看来画家过的是相当简单的独居生活,所用器械数量很少。因而,必须听人讲授的事项基本没有。她说有什么不明白的可随时打电话给她(归终一次也没打过)。

“有谁住在这里实在太好了。老也没人住,房子就荒废了,毕竟没人用心照料。况且,知道没有人住,野猪和猴子就会跑来。”

“野猪和猴子要一晃一晃出现的,这一带。”雨田说。

“野猪要当心才好!”那位妇女说,“为了找竹笋吃,春天常在这附近出没。尤其养小野猪的母野猪心焦意躁,很危险。另外金环胡蜂也够危险的。有人都给蜇死了。金环胡蜂有时在梅树林筑巢。”

带有开放式火炉的较为宽敞的客厅是房子的中心。客厅西南侧有带顶的宽大阳台,北侧有正方形画室。画家在画室画画。客厅东侧有连着小餐厅的厨房,有浴室。还有舒展的主卧室和较之稍微窄些的客用卧室。客用卧室放一张写字台。看情形是个喜欢看书的人,无数旧书在书架上挤得满满的。画家似乎把这里作为书房使用来着。房屋虽旧,但很整洁,住起来大约感觉不错。不可思议的是(或者未必不可思议),墙上一幅画也没挂。大凡墙壁都赤裸裸索然无味。

如雨田政彦所说,家具、电器、餐具、卧具等生活必需品大体一应俱全。“带一个身子来即可”,一点不错。烧火炉用的薪柴也绰绰有余地堆在仓房檐下。房子里没有电视(据说雨田的父亲憎恶电视)。客厅有足够气派的音响装置。音箱是天朗(Tannoy)巨大的“签名旗舰” (1) 系列,放大器是马兰士(Marantz)原装真空管。以及高清晰度唱片的收藏。一眼看去,多是歌剧唱片收纳盒。

“这里没有CD播放机。”雨田说,“毕竟是绝对讨厌新玩意儿的人啊!只信赖古来就有的东西。自不消说,上网环境什么的更是踪影皆无。如果需要,只能下到镇上使用网咖。”

我想没什么必要非上网不可,我说。

“要是想了解人世动态,只好用厨房壁橱里的半导体收音机听听新闻。因是山中,电波接收相当糟糕,顶多能勉强收听NHK静冈电台。不过总比什么也没有好吧!”

“对世上的事没多大兴致。”

“那就好。和我老爸能谈得来。”

“令尊是歌剧迷?”我问雨田。

“啊,父亲虽是画日本画的,但总是听着歌剧作画。在维也纳留学时,好像一个劲儿跑歌剧院来着。你听歌剧?”

“一点点。”

“我死活不成。歌剧那玩意儿拖拖拉拉除了无聊没别的。这里旧唱片堆积如山,随便你怎么听好了。父亲已经用不着了,你肯听,他肯定欢喜。”

“用不着了?”

“认知障碍症进行中。即便歌剧和平底锅的区别,现在也分不出来了。”

“维也纳?令尊在维也纳学的日本画?”

“不不,再怎么着,也没有哪个好事者跑去维也纳学日本画。父亲本来是学油画的,所以才去维也纳留学。当时画非常新潮的油画来着。不料回到日本没过多久,突然转向日本画。啊,倒也是世上时不时有的情形——通过出国而开始认识到民族同一性什么的。”

“而且成功了。”

雨田微微耸了耸肩。“那是从社会角度看。可是在孩子眼里,不过是个板着面孔的老头子罢了。脑袋里只有绘画,我行我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如今倒是看不出来了。”

“现在多大年纪?”

“九十二岁。年轻时听说相当风流来着,详情自是不知……”

我向他致谢:“这个那个谢谢了,添麻烦了,这回可是帮了大忙!”

“中意这里?”

“噢,能让我住一段时间,真是难能可贵。”

“那倒是好。不过,作为我,如果可能,还是希望你和柚能重归于好。”

对此我没有表示什么。雨田本身没有结婚。有传闻说他是双性恋,真假无从得知。虽然交往这么久了,但不曾接触这个话题。

“肖像画工作还在继续?”临回去时雨田问我。

我向他说了彻底拒绝画肖像画工作的原委。

“往后靠什么生活?”雨田问的和经纪人一样。

压缩生活开支,暂且靠存款活命。我也同样回答。想在时隔很久之后无拘无束地画自己喜欢画的心情也是有的。

“那好,”雨田说,“干一阵子自己想干的事情好!不过,要是你不讨厌,作为打工,没有当绘画老师的打算?小田原站前有个类似文化学校的地方,那里有个班教怎么画画,主要以孩子为对象。同时也设有面向成年人的班,只教素描和水彩,不搞油画。办那所学校的是父亲的熟人,商业主义色彩没有多少,办得相当本分。但没有老师人手,正在伤脑筋。如果你肯帮忙,那人肯定欢喜。酬金倒是没有多少,不过多少可以维持生活。一个星期上两天课即可。我想不会成为多大负担。”

“可我没教过什么画的画法,再说水彩画也不大了解。”

“简单!”他说,“又不是要培养专家。教的只是极基础性的东西。那种诀窍,干一天立马上手。尤其教孩子画画,对教的人也会是很大的刺激。况且,既然打算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如果不每星期下去几天和人接触——哪怕不情愿——脑袋可是要出毛病的!要是成了《闪灵》(The Shining ),那可就麻烦了,是吧?”

雨田模仿杰克·尼克尔森 (2) 的表情。他很早就有模仿别人表情的才能。

我笑道:“当当也行。能不能当好倒是不知道。”

“由我跟对方联系。”他说。

之后我和雨田一起去国道沿线的丰田二手车中心,在那里一次性用现金买了卡罗拉的旅行车。我从这天开始了小田原山顶上的单身生活。将近两个月过的是持续移动不止的生活,接下来是无需移动的完全静止的生活,可谓极端转换。

从下一星期开始,我将在小田原站前的文化学校绘画班教课,时间为星期三和星期五。一开始有个简单的面试,由于有雨田介绍,当即予以录用。成人班教两次。星期五再加一个儿童班。儿童班教法我很快就习惯了。一来看他们画画很有意思,二来如雨田所说,对我也是个小小的刺激。班上的孩子们也马上和我混熟了。我所做的,不外乎转圈看孩子们画画,给一点技术性建议,或发现画得好的地方给予表扬鼓励。作为我的方针,尽可能让他们画同一题材,反复多次。我告诉孩子们,即使同一题材,稍微换个角度,也会看起来相当不同。一如人有种种侧面,物体也有种种侧面。孩子很快理解这种乐趣。

教大人画画,或许比孩子们多少难一些。来上课的,不是从工作岗位退下来的老人们,就是孩子脱手后生活多少有了空闲的家庭主妇。理所当然,他们的脑袋没有孩子们那么灵活,即使我启发什么,接受起来也好像不容易。不过,其中也有几个感觉颇为舒展的人,画出的画相对有趣的人也是有的。如果他们需要,我自然提供若干有益的建议,但大体上是让他们随心所欲地画,并在画好的画中找出某种可观之处予以夸奖,仅此而已。这么着,看上去他们得以怀有相当幸福的心情。如果能以幸福的心情作画,想必也就足够了。

而且,我在那里同两位人妻有了性关系。两人都来绘画班受我的“指导”。就是说,就立场而言是我的学生(顺便交代一句,两人画的画都非常不坏)。至于作为教师——尽管是不具有正式资格的即席教师——那是不是应被允许的行为,则是苦于判断之处。虽然我基本认为成年男女在自愿基础上进行的性行为一般没什么问题,但以社会角度来看,则并非多么可圈可点的名堂也是事实。

不过非我辩解,当时的我没有闲工夫判断自己所作所为是否正确。我仅仅是抓一块木板随波逐流而已。周围一片漆黑,天上星月皆无。只要紧紧扑在那块木板上就不至于淹死。至于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往下朝向何方,我却是一无所知。

我发现 带有《刺杀骑士团长》标题的雨田具彦的画,是搬来这里几个月过后的事。那时的我固然无从得知,而那幅画致使我周围的状况整个急转直下。



* * *



(1) Tannoy音箱的一款经典型号,原文是“Autograph”,现已停产。

(2) 杰克·尼克尔森:(Jack Nicholson,1937— ),美国演员、导演、制片人和编剧。曾12次获得奥斯卡金像奖提名并3次得奖。1994年获得美国电影协会终身成就奖。1999年获得金球奖终身成就奖。曾主演影片《闪灵》。





4 远看,大部分事物都很美丽


五月也接近尾声的一个晴朗的早晨,我把自己的一套绘画用品搬进雨田画师过去使用的画室,久违地面对崭新的画布(画室里,画师用的绘画用品荡然无存。想必政彦归拢去了哪里)。画室是大小五米见方的真正的四方形房间。木地板,周围墙壁涂得白白的。地板完全裸露,铺的东西一片也没有。朝北开一个大大的窗口,挂着朴素的白色窗帘。朝东的窗口偏小,窗帘也没挂。墙上照例无任何装饰。房间一角有个用来冲洗颜料的大瓷盆。想必用很久了,表面混合沾着大凡所有的颜色。大瓷盆旁边放一个老式煤油炉,天花板安一台大电风扇。有一张工作台,有一把圆木凳。贴墙板架上有一套小型音响装置,可以边作画边听歌剧唱片。窗口吹来的风有一股新鲜的树味儿——不折不扣是可供画家专心作画的空间。必要的物品一应俱全,多余的东西一概没有。

得到这样的新环境,一种想画点什么 的心情在我身上聚敛成形。那类似沉静的痛感。而且,当下的我能自由支配的时间几乎不受限制。无需出于生计考虑画违心的画,没有义务为下班回家的妻准备晚饭(虽说这个并不痛苦,但同样属于义务)。不仅不用准备做饭,如果有意,即使不吃哪家子饭而情愿挨饿的权利在我也是有的。我彻头彻尾自由,无需顾虑任何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然而归终我没有作画。哪怕站在画布前盯视其雪白面幅的时间再长,也丝毫涌现不出应该画在那里的意象。不知从哪里入手,抓不着契机。我如同失去语言的小说家、失去乐器的演奏家,在这了无饰物的绝对呈四方形的房间里一筹莫展。

迄今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一旦面对画布,我的心几乎即刻离开日常地平线,而有什么 在脑海浮现出来。有时是具有有益实体的意念,有时是几乎毫无用处的妄想。但必有什么浮现出来。我只要从中发现和捕捉合适的什么移往画布、跟着直觉使之发展即可。作品水到渠成。然而现在看不到堪可成为发端的什么 。无论欲望多么旺盛,就算胸口深处有什么作痛,事物这东西也还是需要具体端口的。

一早起来(我一般六点前起床),先在厨房做咖啡,之后手拿马克杯进入画室,在画布前的木凳上坐下。全神贯注。谛听心间回响,力图发现那里理应有的某个图像。结果总是败下阵来,一无所获。尝试片刻全神贯注,之后灰心丧气地坐在画室地板上听普契尼 (1) 的歌剧(不知何故,这段时间我听的全是普契尼)。《图兰朵》《艺术家的生涯》。我一边仰视懒洋洋旋转的吊扇,一边静等意念、主题那样的东西降临。然而什么也没降临。唯独初夏的太阳朝着中天缓缓移动。

到底什么出问题了呢?或许因为长年累月为了生计画肖像画画得太久了,可能因此弱化了自己身上曾经有的天然性直觉,一如海岸的沙被波浪渐次掠走。总之,水流在某处拐去错误的方向。需要花些时间,我想。必须忍耐一下。必须把时间拉往自己这边 。这样,肯定会再次抓住正确的水流。水路应该返回我的身边。但说老实话,我没有多少自信。

我同人妻们发生关系也是在这一时期。想必我在寻求精神性突破口那样的东西。我无论如何都想从现在陷入的这种停滞中挣脱出去。为此需要给自己以刺激(怎样的刺激都可以),需要给精神以摇颤。还有,我对孑然一身的状态开始感到疲惫。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拥抱女性了。

如今想来,那真是流向奇异的每一天。我早早睁眼醒来,走进四面白墙的正方形画室,面对雪白的画布,在无由获得任何意象的状态中坐在地板上听普契尼。在创作这个领域,我几乎同纯粹的“无 (2) ”面面相觑。在歌剧寸步难行那一时期,克劳德·德彪西在某处写道“我一天天只是持续创作无”。这个夏天的我也和他一样,日复一日从事“无的创作”。或者我对每天同“无”相对已经相当习惯了也未可知,即使不能说关系要好起来。

每星期大约两次,一到下午她(第二个人妻)就开红色迷你库柏赶来。我们立马上床抱在一起。偏午时分尽情尽兴贪图对方的肉体。由此生成的当然不是无,现实肉体毫无疑问就在那里。可以用手触摸每个边边角角,也可以任嘴唇移行。如此这般,我像打开意识开关似的,在虚无缥缈的无与鲜活生动的实在之间往来移动。她说丈夫已近两年没抱她的身体了。比她大十岁,工作忙,回家时间晚。无论她怎么引诱,都好像没那份心思。

“那是怎么回事呢?这么好的身子!”

她微微缩了缩肩:“结婚十五六年了,孩子也两个了,我怕是不再新鲜了。”

“对我可是新鲜得不得了……”

“谢谢!给你这么一说,觉得就像被循环利用了似的。”

“资源的再生利用?”

“正是。”

“再宝贵不过的资源!”我说,“也有益于社会。”

她哧哧笑了:“只要能准确无误加以分类……”

停了一会儿,我们再次乐此不疲地向资源复杂的分类发起进攻。

坦率地说,我原本就不是对她这个人感兴趣。在这个意义上,她同我过去交往的女性们不是同一色调。我和她之间基本不存在共同话题。现在生活的环境也好,迄今走过来的人生旅程也好,都几乎没有交集部分。我这人本来就沉默寡言,两人在一起时主要是她说。她说自己个人的事,我随声附和,发表一点类似感想的东西。正确说来很难称为交谈。

对于我这完全是全新初次体验。就其他女性来说,我一般先对对方怀有人性上的兴趣,而后与之相随似的发生肉体关系。此乃模式。可是对她不是这样。先有肉体关系。而且相当不坏。同她相会当中,我以为是纯粹享受这一乐趣。我想她也同样以此为乐。在我的怀中她一连几次冲顶,我也不知几次在她体内一泻而出。

她说,婚后同丈夫以外的男人上床这是第一次。应该不是说谎。婚后我也是第一次同妻以外的女性睡觉(不,只有一次例外地 同一个女子同衾共枕。但那非我所愿。具体情由稍后再谈)。

“不过同代朋友好像差不多都和谁上床,虽说都已是太太了。”她说。

“常听人那么说。”

“循环利用。”

“没想到我也成了其中一员。”

我仰望天花板考虑柚。估计她也在某处同某个人如法炮制吧?

她回去后剩下我一个人,实在闲得难受。床上还有她睡过的凹坑。我没心思做什么,歪在阳台躺椅上看书消磨时间。雨田画师的书架上全是旧书。如今很难到手的珍稀小说也有不少——过去很有人气,而不觉之间被人忘掉,几乎没有人拿在手上了,便是这样的作品。我喜欢读这种古色古香的小说。因此得以同一位不曾谋面的老人共同拥有被时间遗忘般的心情。

日暮时分,打开葡萄酒瓶(时而喝葡萄酒对于当时的我是唯一的奢侈。当然不是高档品),听旧密纹唱片。唱片收藏全都是西方古典音乐,多半是歌剧和室内乐。哪一枚都好像被不胜爱惜地听过,唱片表面一道伤痕也没有。白天我主要听歌剧。入夜以后大都听贝多芬和舒伯特的四重奏。

同年长的人妻有了关系、定期拥抱有血有肉的女性身体以后,感觉上似乎获得了某种安适感。成熟女性柔软的肌肤感触,使得我怀有的焦躁情绪很大程度上平复下来。至少在拥抱她的时间里,各种疑问和悬案得以一时置之度外。可是不知画什么好、相关意象浮不上脑海这一状况并未发生变化。我时不时在床上用铅笔画她的裸体素描。大多是色情的——我的那个物件进入她体内啦她口含我的同一物件之类。她也红着脸兴奋地看这种素描。假如把这样的场景拍摄下来,想必大半女性都要讨厌,有可能让她们对对方产生厌恶感或戒心。但若是素描,且是画得好的素描,她们反倒为之欢喜。因为其中有生命的温煦,至少没有机械性冷漠。问题是,哪怕这样的素描画得再好,我真正想画的图像也仍然浮现不出来,了无踪影。

学生时代画的那种所谓“抽象画”对现在的我几乎引不起心灵震颤。我已不再为那一类型的画所吸引。如今回头看去,我曾经如醉如痴画的作品,总之不过是“形式追求”罢了。青年时代的我曾为造型的形式美和平衡那样的东西心往神驰。那也当然不坏。但就我来说,手还没有触及其前面应有的灵魂深层。这点我现在完全明白了。我当时能够入手的,无非较为浅层的造型妙趣 而已。没发现足以强烈摇撼心魂的东西。那里有的,往好里说,顶多不外乎“才气”。

我已三十六岁了。眼看就年届四十。四十岁之前无论如何都要作为画家确保自己固有的绘画世界。我一直这么感觉的。四十岁这个年龄对于人是一个分水岭。过得这个岭,人就不可能一如以前了。到四十还有四年时间。而四年想必一闪而过。何况由于为生活一直画肖像画的关系,我的人生已经绕了很大弯子。我必须想方设法再一次把时间拉回自己这边。

山居生活时间里,我开始想更详细了解一下房主雨田具彦。迄今为止,我一次也未曾对日本画有过兴趣。因此,即使雨田具彦这个名字传进耳朵,即使他碰巧是我的朋友的父亲,我也几乎不晓得他是怎样的人物、以前画过怎样的画。雨田具彦诚然是日本画坛的重镇,但不妨说他几乎从不出现在正面舞台——这同他的社会名声无关——而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或者相当偏激地过着创作生活。关于他我所知道的至今也就这些。

但是,用他留下的音响听他收藏的唱片、从他的书橱上拿他的书看、在他睡过的床上休息、在他的厨房里日常性做饭、出入他使用过的画室过程中,我开始逐渐对雨田具彦这个人产生了兴趣——或许更接近好奇心。曾经有志于现代主义绘画并且去维也纳留学,然而回国后突如其来地“回归”日本画——其步履引起了我不少兴趣。详情虽不大清楚,但从常识角度考虑,长期画西洋画的人转画日本画绝非易事。这需要下决心全部抛弃此前辛苦学得的技法,并且再次从零出发。尽管如此,雨田具彦也决意选择这条艰难旅途。那里存在某种巨大理由。

某日,给绘画班上课前顺便走进小田原市的图书馆找雨田具彦画集。也是因为是家住本地的画家,图书馆里有他三册可观的画集。其中一册还作为“参考资料”载有他二十年代画的西洋画。令人惊异的是,他青年时代画的一系列西洋画总有哪里让我想起自己曾经画的“抽象画”。风格并不具体相同(战前的他受立体派 (3) 影响的色彩很浓),其中表现的“贪婪地追求形式本身”的姿态同我的姿态有不少相通之处。当然,毕竟日后成了一流画家,他画的画远为底蕴深厚,也有感染力。技法上也有值得赞叹的东西,想必当时受到高度评价。然而其中有某种 欠缺 。

我坐在图书馆桌子之间,久久凝视这些作品。到底缺什么呢?我无法准确锁定那个什么 。但最后若让我直言不讳的话,这些是纵使没有也别无所谓 的画。即便就这样永远消失在哪里,也不至于有人感到不便。说法或许过于残酷,但千真万确。从历经七十余年后的现时阶段看来,这点一清二楚。

而后我翻动画页,按各时期顺序看他“转向”为日本画画家的画。初期的多少带几分幼稚,经过模仿先行画家手法那样的阶段之后,他缓慢而又切切实实地找到自己本身的日本画风格。我得以依序跟踪其轨迹。偶尔的探索性失误固然有,但没有困惑。拿起日本画画笔之后的他的作品,有某种只有他能画的什么 ,他也自我觉出这点。他朝着那个“什么”的核心,以充满自信的步伐勇往直前。其中不再有油画时代“欠缺什么”的印象。较之“转向”,莫如说是“升华”。

最初阶段,雨田具彦和普通日本画画家同样画现实中的风景和花草,但很快(其中应有某种动机)开始主要画日本古代的风景。取材于平安时期 (4) 和镰仓时期 (5) 的绘画居多。但他最喜欢的则是公元七世纪初即圣德太子时期。那里有过的风景、历史事件和普通人的生活场面由他大胆而细致地使之跃然纸上。他当然不曾目睹那样的风景。想必他是以心眼使之历历在目 的。至于何以选飞鸟时期 (6) ,原由不得而知。但那成了他独特的世界,成了他固有的风格。与此同时,他的日本画技法修炼得炉火纯青。

注意细看当中,仿佛从某个点开始,他得以自由自在地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从那时往后,他的笔似乎随心所欲自由奔放地在画幅上腾跃起舞。画最出色的部分在于空白。反过来说,在于什么也没画的部位 。他能够果断通过不画而将自己想画的东西明确凸显出来。想必那是日本画这一形式最擅长的部分。至少我没在西洋画中见过如此大胆的空白。注视之间,我好像得以理解了雨田具彦转向为日本画画家的意义。我不明白的是他何时、如何决心大胆“转向”并付诸实施的。

看了看卷末他的简历。他生于熊本阿苏。父亲是大地主、地方上的头面人物,家境极为富裕。少年时代其绘画才华即为人瞩目,年纪轻轻崭露头角。刚从东京美术学校(后来的东京艺术大学)毕业的他,被寄予未来希望留学维也纳是一九三六年末至一九三九年期间。一九三九年初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前乘不来梅港驶发的客轮回国。说起一九三六年至一九三九年,正是希特勒在德国执政时期。奥地利被德国吞并即发生所谓Anschluss (7) 是在一九三八年三月。年轻的雨田具彦逗留维也纳正值那一动荡时期。这样,他必定目击种种样样的历史场景。

在那里,他身上究竟发生什么了呢?

我通读了画集中的一册收录的题为《雨田具彦论》的长篇考证性论文。从中明确得知的仅有一点,即关于维也纳时期的他几乎完全不为人知。关于返回日本后的作为日本画画家的他的履历诚然论述得相当具体而详细,可是关于被视为他在维也纳时期“转向”的动机和原委则扑朔迷离,止于不甚有根据的推测。至于他在维也纳做了怎样的事,是什么促使他大胆“转向”的,这方面则处于迷雾之中。

雨田具彦在一九三九年的二月回国,在千驮木租房落脚。那时他就好像已彻底放弃创作油画。尽管这样,每月还是接得父母家寄来的足够生活的汇款。母亲尤其溺爱他。那一时期他似乎几乎靠自学学了日本画。也曾一度师从谁学过,但好像不顺利。他原本就不是性格谦恭的人,同他人维持友好平稳的关系不是他擅长的领域。如此这般,“孤立”成了他人生一以贯之的主旋律。

一九四一年末珍珠港遇袭,日本进入全面战争状态。此后他离开喧嚣的东京,回到阿苏老家。因是次子,得以从家业继承人的麻烦中脱身出来,家里给了他一座小房子和一个女佣,在那里过着同战争几乎无关的平静生活。幸也罢不幸也罢,肺部有先天性缺陷,不用担心被征兵(或者这终究是表面借口,而是家里从背后打通关系使之免于征兵亦未可知)。也无需像一般日本国民那样遭受严重的饥饿。而且因为住在深山里,只要不发生重大失误,也不用担心受到美军飞机轰炸。这样,他一直在阿苏山中闷到一九四五年战争结束。想必他绝断与人世的联系,而在独自习得日本画技法上面倾注了心血。那期间他一幅作品也未发表。

对于作为精英西洋画画家为世人瞩目并被寄予厚望留学维也纳的雨田具彦来说,长达六年保持沉默和被主流画坛忘却一事应该不是无关痛痒的体验。然而他并非轻易言败之人。长期战争终于告终而人们力图从混乱中苦苦挣扎出来的时候,获得新生的雨田具彦已经作为新兴日本画画家重新闪亮登场。开始一点点发表战争期间画而未发的作品。那是众多有名画家由于在战争期间画火药味十足的“国策画”而被迫引咎沉默、在占领军监视下半是引退度日的时代。唯其如此,他的作品才作为日本画革新的可能性而为世人瞩目。不妨说,时代站在了他的一边。

此后他的经历没有值得一提的。取得成功后的人生往往索然无味。当然,成功的一瞬间即朝着多姿多彩的毁灭结局一路狂奔的艺术家也是有的,但雨田具彦不是这样。迄今他获得数不胜数的奖项(倒是以“分心”为由拒受文化勋章),在社会上也变得有名了。画的价格逐年高涨,作品出现在众多公共场所。作画委托络绎不绝,海外评价也高。简直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但他本人几乎不登台亮相。出任官职也一概断然拒绝。纵有邀请,国内国外也哪里都不去。只管一个人闷在小田原山上(即我现在住的房子)兴之所至地专心创作。

现在他已九十二岁,住进伊豆高原一家护理机构,处于基本分不清歌剧和平底锅有何区别的状态。

我合上画集,还回图书馆服务台。

若是晴天,饭后就走上阳台歪在躺椅上斜举白葡萄酒杯。一边望着南面天空闪闪烁烁的星星,一边思忖雨田具彦的人生是不是有自己应该从中学习的东西。不惧怕改变生存方式的勇气。将时间拉向自己这边的重要性。以及在此基础上寻找自己特有的创作风格和主题的执著。这当然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但若想作为创作者生存下去,无论如何都必须迎难而进。如果可能,但愿四十岁前……

但另一方面,雨田具彦在维也纳有过怎样的体验呢?在那里目击过怎样的场景呢?到底是什么使得他永久扔掉油画画笔的呢?我想像维也纳街头翻飞的红黑两色卐旗和匆匆行路的年轻时候的雨田具彦形象。不知何故,季节是冬季。他身穿厚大衣,脖子围着围巾,鸭舌帽拉得低低的。脸看不见。市内电车在刚开始下的雨夹雪中拐弯驶来。他边走边向空中呼出俨然将沉默直接付以形状的白色气体。市民们在温暖的咖啡馆喝着加有朗姆酒的咖啡。

我把他后来画的飞鸟时期的日本光景同维也纳古老街头的风景试着重合起来。但是,无论怎样驱使想像力,也无法在二者之间找出任何相似点。

阳台西侧面对狭窄的山谷。隔着山谷的对面是同这边高度相差无几的山峦。山峦斜坡上疏疏落落坐落着几座房舍,似乎有意让蓊郁的绿树围在中间。我住的房子的右边斜对面有一座分外引人注目的偌大的时髦建筑。那座大量使用白色混凝土和蓝色滤光玻璃建在山顶上的住房,与其说是住房,莫如说更像“公馆”,荡漾着甚为潇洒而奢华的氛围。沿坡而建,三层。大概出自一流建筑师之手吧!这一带自古以来就多有别墅。不过那座房子一年到头都像有谁居住,每天夜晚玻璃深处都有灯光。当然,出于防盗,用定时器来自动开灯也有可能。不过我猜想不至于那样。因为灯光每天有所不同,开灯熄灯时间变换不定。有时所有玻璃窗统统大放光明,照得如同繁华大街上的商品展示窗;有时只留下庭园灯隐隐约约的光亮,整座房子沉入漆黑夜色之中。

面朝这边阳台(如轮船的顶层甲板)上面时不时有人影出现。每到傍晚时分,常可看到居住人的身影。是男是女不好确定。身影很小,大多时候又是背部受光。不过,从其剪影和动作来看,我推测应是男的。那个人物总是单独一人。或者没有家属也说不定。

到底什么人住在那房子里呢?反正我有闲时间,就这个那个想来想去。莫非那人独自住在这疏离人烟的山顶不成?是做什么的人呢?大致可以肯定,他是在那潇洒的玻璃墙公馆里过着优雅而自由的生活。毕竟不可能从如此不便的位置天天去城里上班。想必其处境无需为生活操心费力。但若反过来从他那边隔着山谷往这边看,说不定我也是无忧无虑地一个人悠闲度日。远看,大部分事物都很美丽。

人影今天夜晚也出现了。和我同样坐在阳台椅子上,几乎一动不动。看样子和我同样望着空中眨闪的星星思索什么。思索的肯定是怎么思索怕也思索不出究竟的事物——在我眼里是这样的。无论处境多么得天独厚的人,也必有应该思索的什么。我微微举起葡萄酒杯,隔着山谷向那个人送去不无同病相怜意味的寒暄。

那时我当然没有想到,那个人不久就会闯入我的人生并大大改变我行走的路线。假如没有他,不至于有这般形形色色的事件落到我的头上。与此同时,假如没有他,我在黑暗中不为人知地丢掉性命也未可知。

后来回头看去,觉得我们的人生委实匪夷所思,充满难以置信的荒唐的偶然和无法预测的曲折进程。然而,在那些已然实际出现的节点上,很多时候哪怕再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也可能找不出任何匪夷所思的元素。闪入我们眼帘的,恐怕只是在没有接缝的日常生活中发生的再正常不过的正常事情。或许完全不合情理。可是,事物是否合乎情理,那要经过时间冲洗才能真正看得清楚。

不过总的说来,合乎情理也好不合乎情理也好,最终释放某种意味的,大部分情况下恐怕仅是结果而已。无论谁看,结果都明显实际存在于那里并发挥影响力。问题是,锁定带来结果的原因并非易事。而将其拿在手上“喏”一声出示于人就更是困难作业。当然,原因总会在哪里。不存在没有原因的结果,一如不存在不打鸡蛋的煎鸡蛋卷。一个棋子(原因)首先“嗵”一声碰倒相邻的棋子(原因),又“嗵”一声碰倒相邻的棋子(原因)。如此连锁性延续时间里,什么是最初的原因,一般都变得无从知晓。或者变得怎么都无所谓。又或者变成没人很想知道的东西。进而,话题在“归根结底很多棋子在那里哗啦啦倒下”的地方戛然而止。即将讲述的我的故事,没准就要走上与此相似的路。

不管怎样,我在这里首先要讲的——即必须作为最初两个棋子拿出来的——是住在山谷对面山顶那个谜一样邻人的事和拥有名为《刺杀骑士团长》那幅画的事。先讲那幅画。



* * *



(1) 贾科莫·普契尼(Giacomo Puccini,1858—1924),意大利歌剧作曲家,写实主义歌剧的代表,主要作品有歌剧《艺术家的生涯》《托斯卡》《蝴蝶夫人》等。

(2) 原文读音标注为法语“rien”。

(3) 立体派:Cubism。亦译作立体主义、立方主义。1908年法国兴起的美术运动。以毕加索、布拉克为代表,从各个角度观察绘画对象,力图将其画入同一画幅。

(4) 平安时期:日本古代定都平安京(现京都)的历史时期,始于798年,止于1192年。

(5) 镰仓时期:源氏赖朝在镰仓开设幕府的历史时期,始于1185年,止于1333年。

(6) 飞鸟时期:日本以推古天皇为中心的历史时期。时期尚未定论。一说从推古天皇即位的593年至迁都平安京的710年。一说从佛教传入的552年至大化革新的645年。

(7) 原文是Anschluss,德语。意为联合或政治联盟。这里指德奥合并,即1938年3月12日纳粹德国和奥地利第一共和国合并。





5 气息奄奄,手脚冰凉


住进这座房子后首先让我费解的,是房子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可以称为画的物件。不仅墙上没挂,而且无论储藏室还是壁橱也都一幅——哪怕一幅——画也没有。不但雨田具彦本人的画,其他画家的画也没有。大凡墙壁都光秃秃赤裸裸听之任之。就连挂画的钉痕都无从找见。在我了解的范围内,凡是画家,不管谁手头都多多少少保有画作。有自己的画,有别的画家的画。不觉之间就有各种各样的画存留身边,如同再怎么扫也还是有雪接连不断飘落堆积起来。

一次因为什么给雨田政彦打电话,顺便问到为什么这房子里称为画的物件一幅也没有呢?是谁拿走了还是一开始就这样?

“父亲不喜欢把自己的作品留在手头。”政彦说,“画完赶紧叫来画商出手,效果不如意的就在院子里的焚烧炉烧掉。所以,即使父亲的画手头一幅都没有,那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别的画家的画也完全没有?”

“有过四五幅,马蒂斯 (1) 啦布拉克 (2) 啦等旧画。哪一幅都是小幅作品,战前在欧洲买到手的。是从熟人手里得到的,买的时候价钱好像没有多高。当然现在增值好多。那几幅画,父亲进护理机构时一起交给要好的画商保存了。毕竟不能就那样放在空房子里。估计保管在带空调的美术品专用仓库里。此外没在那座房子里见过其他画家的画。实际上父亲不大喜欢同行们。理所当然,同行们也不大喜欢父亲。往好里说是独狼,往糟里说怕是不合群的乌鸦 。”

“你父亲在维也纳是一九三六年到一九三九年期间?”

“啊,应该待了两年左右。不过不清楚为什么偏去维也纳。本来父亲喜欢的画家几乎都是法国人。”

“而且从维也纳返回日本后突然转向当日本画画家,”我说,“到底是什么促使你父亲下那么大决心的呢?维也纳逗留期间发生什么特殊事情了?”

“唔,那是个谜。父亲很少讲维也纳时代的事。无可无不可的事倒是时不时听他讲过。维也纳的动物园啦,吃的东西啦,歌剧院啦等等。可是关于他自己守口如瓶。我也没硬问。我和父亲差不多是分开生活,只是偶尔见面那个程度。较之父亲,莫如更像时而看望的作为亲戚的伯父那一存在。而且,从我上初中时起,父亲的存在渐渐让我郁闷起来,开始避免接触。我进美术大学时也没和他商量。家庭环境虽然算不上复杂,但不能说是正常家庭。那种感觉可大致明白?”

“大致。”

“时至如今,反正父亲过去的记忆已经荡然无存。或者沉进哪里深深的泥塘。问什么都不应声。我是谁都不知道。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或许应该在他变成这样子之前问个究竟才是,有时我会这样想。悔之晚矣!”

政彦约略沉思似的沉默下来。少顷开口道:“何苦想知道这个?对家父可有什么兴趣?”

“不,不是那么回事。”我说,“只是,在这房子里生活起来,这里那里总会感觉出你父亲的影子,于是在图书馆就你父亲查阅了一下。”

“类似父亲影子的东西?”

“或者说是残存感?”

“没有不好的感觉?”

我对着听筒摇头:“哪里,完全没有不好的感觉。只是雨田具彦这个人的气息总好像在这里飘来飘去,在空气中。”

政彦再次沉思片刻,然后说道:“毕竟父亲长期住在那里,又做那么多事。气息也可能留下。啊,也是因为这个,作为我,老实说,不太想一个人靠近那座房子。”

我一声不响地听着。

政彦继续下文:“以前我想也说来着,对于我,雨田具彦不过是个不好接近的添麻烦的老头儿罢了。总是关在画室里满脸严肃地画画。寡言少语,不知在想什么。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时候,母亲老是提醒我‘别打扰父亲工作’。不能跑来跑去,不能大喊大叫。在社会上或许是名人,绘画出类拔萃,但对于小孩子纯粹是个麻烦。而且,自己走上美术道路之后,父亲每每成了不快的负担。每次自报姓名,总有人说‘是雨田具彦先生的亲戚吗’这样的话。恨不得改名来着。如今想来,人并不那么坏,想必他也是想以他的方式疼爱孩子来着,但不是能够无条件倾注父爱的人。那怕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对他画是第一位的。艺术家嘛,估计都那个样子吧!”

“可能。”我说。

“我恐怕无论如何也成不了艺术家。”雨田政彦叹口气说,“从父亲身上学得的,没准只此一点。”

“上次你好像说过你父亲年轻时相当我行我素来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说了吧?”

“啊,我长大时已经没那种迹象了。不过年轻时好像相当风流。高个子,长得也够好,又是地方富豪的少爷,还有绘画才华。女人不可能不投怀送抱。父亲方面也一见女人就不要命。家里出钱才能了结的啰嗦事都好像有过。但留学回国以后,人好像变了——亲戚们都这样说。”

“人变了?”

“回到日本以后,父亲再不寻花问柳了,一个人关在家里专心作画。与人交往也好像讨厌得不得了。返回东京独身生活了很长时间。而在只靠画画就能充分维持生活之后,忽有所觉似的同家乡一位远亲女子结了婚,就好像核对人生的账尾一样。不是一般的晚婚。于是我出生了。婚后是不是再风流不得而知,反正弄得满城风雨的风流事是没有了。”

“变化相当大。”

“噢,父亲的双亲对回国后的父亲的变化像是很高兴的,毕竟不再为女人问题添麻烦了。至于在维也纳有过什么事,为什么抛弃西洋画而转向日本画,这方面无论问哪个亲戚都照样问不明白。关于这个,总之父亲就像海底牡蛎一样闭口不提。”

时至如今,即使撬开贝壳,想必里边也空空如也了。我向政彦致谢,挂断电话。

我发现题为《刺杀骑士团长》这个怪异名字的画,完全由于偶然。

夜里时常从卧室房顶阁楼传来很小的“沙沙”声。起初我猜想怕是老鼠或松鼠钻进阁楼里了。可是,声音同小型啮齿动物的行走声明显不同。与蛇爬声也不一样。总好像把油纸用手皱巴巴团成一团时的声音相似。并非吵得睡不着那个程度。尽管如此,房子里面有莫名其妙的什么还是让人放心不下。说不定是对房子有害的动物。

东找西找找了一圈,最后发现客用卧室里面立柜上端对着的天花板有个通往阁楼的入口。入口盖是八十厘米见方的端端正正的四方形。我从贮藏室拿来铝制梯凳,一只手拿着手电筒推开入口盖,战战兢兢从那里伸出脖子四下打量。阁楼面积比预想的大,有些昏暗。右侧和左侧各有小小的通风孔,从那里有一点点天光进来。用手电筒往边边角角照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至少没发现活动的东西。我一咬牙从开口上到阁楼。

空气里面有一股灰尘味儿,但不至于令人不快。通风良好,地板灰尘也没积多少。头顶上低低横着几根粗梁,但只要躲过它们,大体可以直身行走。我小心翼翼地缓缓移步。检查两个通风孔,两个都拉着铁丝网,以防动物侵入。但朝北的通风口铁丝网开了个口。有可能是撞坏的或自然破损的。抑或有什么动物要进来而故意撞坏了网也未可知。不管怎样,那里开了一个可供小动物轻松钻入的洞洞。

随后我见到了夜里弄出动静的罪魁祸首:一只灰色的小猫头鹰静悄悄躲在梁上面的暗处。看样子它正闭目合眼地睡觉。我关掉手电筒,为了不惊动对方,特意在离开些的地方静静观察那只鸟。近距离看猫头鹰是头一次。较之鸟,更像生了翅膀的猫。美丽的生物!

想必猫头鹰白天在这里静静休息,到了晚间从通风孔出去,在山上寻找猎物。恐怕是它出入时的声响吵醒了我。无害!况且,有猫头鹰在,就不必担心鼠和蛇会在阁楼住下来。听之任之好了。我得以对这只猫头鹰怀有自然而然的好意。我们碰巧租住这座房子共而有之。随你住在阁楼里就是。观察了一会儿猫头鹰的样子之后,我蹑手蹑脚踏上归途。发现入口旁边有个大包就在这个时候。

一眼就看出那是包好的画。大小为横一米半竖一米左右用褐色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还缠了几道细绳。此外没有任何放在阁楼里的东西。从通风孔射进的淡淡阳光,梁上栖息的灰色猫头鹰,靠墙立着的一幅包装好的画——这种组合似乎有某种幻想意味,让我为之动心。

我慎之又慎地拿起纸包。不重。被纳入简易画框的画的重量。包装纸薄薄积了一层灰。估计是很久以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这里的。细绳上用铁丝牢牢固定着一枚标牌,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道“刺杀骑士团长”。字体一丝不苟。大概是画的标题。

为什么这幅画被悄悄藏在阁楼上呢?原由当然无从得知。我思考该怎么办。按理,就这样原封不动是合乎礼节的行为。这里是雨田具彦的住所,画无疑是雨田具彦拥有的画(可能是雨田具彦本人画的画),出于某种个人理由而把画藏在这里以免被人看见。若是这样,就不要做多余的事,连同猫头鹰一起照样留在阁楼里即可。不是我应该介入的事。

问题是,即使作为事理明明白白,我也还是按捺不住胸间涌起的好奇心。画的标题(大约)“刺杀骑士团长”字样尤其让我心有不舍。到底是怎样一幅画呢?为什么雨田具彦必须把它——挑来挑去只挑这幅 ——藏在阁楼里呢?

我拿起纸包,试试能否从阁楼入口穿过去。从逻辑上说,能够拿上来的画不可能拿不下去。通来阁楼的开口别无第二。但我还是大致试了试。不出所料,在对角线极限那里画得以穿过这标准四方形开口。我想像雨田具彦将这幅画拿上阁楼的情形。那时他恐怕心怀唯独他一人知晓的某种秘密。我能够像实际目睹其情其景一样想像得宛然在目。

纵然得知我把画从阁楼拿了下来,雨田具彦也不至于发火动怒。他的意识如今已陷入深重的混沌之中。借用他儿子的说法,“歌剧和平底锅的区别都分不出来”。基本不可能返回这座房子。何况,就那样把画放在通风孔破损的阁楼里不管,迟早未必不被老鼠、松鼠咬坏。或者被虫子吃了也未可知。假如画是雨田具彦画的,那势必意味一次不小的文化损失。

我把纸包放在立柜顶端,向蜷缩在梁上的猫头鹰微微挥一下手,然后下来,悄悄关上入口盖。

不过我没有马上开包。把那褐色纸包靠着画室墙壁立了好几天。我坐在地板上,只是不明所以地看着它。擅自开包合适不合适?我很难下定决心。不管怎么说都是别人的所有物。哪怕想得再能自圆其说,我也不具有随便拆开的权利。若想那样做,至少要得到其子雨田政彦的许可。然而不知何故,我懒得向政彦告知画的存在。觉得这是我和雨田具彦之间纯属个人性质的一对一问题。至于何以怀有这种奇妙的想法则无法解释,反正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我定定盯视——险些盯出洞来——这幅用牛皮纸包裹着、缠了好几道细绳的画(估计是画),一再思索之后,终于下定开包取画的决心。我的好奇心比我看重礼节和常识的心情顽强得多执拗得多。至于那是作为画家的职业性好奇心还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单纯的好奇心,自己无以判别。但不管是哪个,我都不能不看个明白。我打定主意,哪怕给人戳脊梁骨也无所谓!我拿来剪刀,剪开绑得结结实实的细绳,而后剥褐色包装纸。花时间剥得很仔细,以便能酌情重新包好。

不知包了多少层的褐色包装纸下,有一幅用漂白布 那般柔软的白布包着的镶在简易画框里的画。我轻轻剥开那层布,像剥开被严重烫伤之人的绷带时那样轻手轻脚小心翼翼。

白布下现出的,如我事先所料,是一幅日本画。横置长方形的画。我把画立在板架上,退后几步细看。

毋庸置疑,作品出自雨田具彦之手。不折不扣是他的风格,手法是他特有的。大胆的留白,遒劲的构图。上面描绘的,是飞鸟时期打扮的男女。那一时期的服装和那一时期的发型。然而这幅画让我十分惊愕:画面充满暴力性,几乎令人屏息敛气。

据我所知,雨田具彦基本不曾画过如此种类狂暴的画。说从未画过怕也未尝不可。他画的,大多是仿佛撩拨乡愁的平和安谧的画。偶尔也以历史事件为题材,但画面出现的人物形象大体融入类型之中。人们在古代丰盈的大自然中构成紧密的共同体,生活尊重协调。诸多自我为共同体的整体意志或安稳的宿命所吸纳。而且世界之环是静悄悄闭合的。想必这样的世界是之于他的世外桃源。他从各种各样的角度、以各种各样的视线持续描绘这样的古代世界。多数人将这种风格称为“对现代的否定”,称为“对古代的回归”。其中当然也有人斥之为“逃避现实”。不管怎样,他从维也纳留学回国以后,摈弃了指向现代主义的油画,独自一人在这静谧的世界里闭门不出。从不解释,从不争辩。

然而,《刺杀骑士团长》这幅画中流淌着血,而且流得那么多,那么现实。两个男子手握仿佛沉甸甸的古代长剑争斗。看上去似乎是个人性质的决斗。争斗双方,一个是年轻男子,一个是年老男子。年轻男子把剑深深刺入年长男子的胸口。年轻男子蓄着漆黑漆黑的一小条唇须,身穿浅艾蒿色紧身服。年老男子一身白色装束,蓄着丰厚的银须,脖子上戴有串珠项链。他握的剑从手中脱落了,但尚未完全落地。血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剑的尖端大概刺中了大动脉,血染红他的白色装束。嘴痛得扭歪着,眼睛睁得大大的,万念俱灰地瞪视虚空。他知道自己失败了,但真正的疼痛尚未到来。

另一方的年轻男子眼神极为冷酷,目不转睛地直视对手。眼睛没有悔意,没有困惑和怯懦,没有兴奋表示。瞳仁是那般冷静,眼睛里只有迫在眉睫的一个人的死,以及自己确切无疑的胜利。四溅的血不过是其证明罢了,并未给他带来任何情感。

老实说,迄今为止我一直把日本画相对看作描绘静止的、类型化世界的美术样式,单纯地认为日本画的技法和绘画材料不适合表现强烈感情。那是同自己了不相干的世界。可是面对雨田具彦的《刺杀骑士团长》,我清楚得知自己的那种想法纯属自以为是。雨田具彦画的两个男人赌以生死的剧烈决斗场景,有一种从深处摇撼看的人心魂的东西。获胜的男人和落败的男人。刺杀的男人和被刺杀的男人。那种类似落差的东西让我为之心动。这幅画有某种特殊的东西 !

有几个在旁边注视这场决斗的人。一个是年轻女子。女子身穿雪白雪白的高档衣服,头发向上梳起,戴有大大的发饰。她一只手放到嘴前,嘴微微张开。看上去似乎正屏息敛气而又要大放悲声。美丽的眼睛大大睁开。

还有一个,一个年轻男子。服装不那么气派。黑乎乎的,饰物也少,十分便于行动。脚上穿着简单的草鞋,似乎是仆人或什么人。没有带剑,只在腰部别一把短刀样的东西。矮个头,敦敦实实,下巴蓄着浅淡的胡须。左手——以现今说来,恰如事务员拿文件夹那样的姿势——拿着账簿那样的东西。右手像要抓取什么似的伸在空中。但那只手什么也没能抓到。至于他是老人的仆人还是年轻男子的仆人,抑或是女子的仆人,从画面上看不出。看得出的充其量只有一点:此乃这场决斗急速展开的最后发生的场景,无论女子还是仆人都全然始料未及。不容怀疑的惊恐表情在两人脸上浮现出来。

四人中不吃惊的只有一人,只这个杀人的年轻男子。大概任何事情都不可能让他吃惊。他并非天生的杀人者,不以杀人为乐。但是,为了达到目的,对于让谁停止呼吸这点他会毫不犹豫。他年轻力壮,满怀理想(怎样的理想自是不得而知)。而且掌握巧妙操剑的技术。目睹已过人生盛期的老人死于自己之手的样子,对于他不值得惊讶。莫如说是自然而然合情合理之事。

还有一人,那里有个奇妙的目击者。画面左下角有个男子,样子就好像正文下面的脚注。男子把地面上的封盖顶开一半,从那里伸出脖子。盖是正方形,似乎是木板做的。那个封盖让我想起这座房子通向阁楼的入口的盖子。形状和大小也一模一样。男子从那里观察地上之人的样子。

地面开了一个洞?四方形出入口?不至于。飞鸟时期不可能有下水道。而且决斗是在室外进行的,一片一无所有的空地。背景上画的只有枝丫低垂的松树。在这种地方的地面何以会开一个带盖的洞穴呢?讲不过去。

况且,从那里伸出脖子的男子模样也够奇怪。他长着弯茄子那样的异常细长的脸,满脸黑胡子,头发长长的乱蓬蓬的。看上去像极了流浪汉或远离人世的隐居者。看作呆子也未尝不可。可是,他的目光敏锐得足以让人吃惊,甚至可以从中感受类似洞察力的眼力。话虽这么说,那种洞察力并非通过理性获得的,而是某种洒脱——没准近乎狂气——偶然带给他的。服装细部看不出。我所能看出的,只有脖子往上部位。他也注视那场决斗。不过对其结果似乎并不吃惊。看上去莫如说作为本应发生因而发生的事件而纯然旁观,或者出于慎重而在大致确认事件的细节。姑娘也好仆人也好都没察觉身后长脸男子的存在。他们的视线被剧烈的决斗紧紧牵住了,谁也没往后看。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呢?为了什么而如此潜入古代地下的呢?雨田具彦是出于何种目的将这来历不明的奇形怪状男子以强行打破构图平衡的形式特意画进画面一角的呢?

这且不说,问题首先是这幅作品为什么被标以《刺杀骑士团长》这个名称呢?不错,画中,身份显得高贵的人被长剑刺杀了。然而,身着古代衣服的老人的样子,无论怎么看都与“骑士团长”之名不相符合。“骑士团长”这一头衔显然是欧洲中世或近世的东西。日本历史上不存在这样的职位。尽管如此,雨田具彦却将“骑士团长”这个带有怪异意味的标题安在这幅作品上。其中应有某种理由 。但是,“骑士团长”这一说法有什么微微刺激我的记忆。记忆中以前听过这个说法。我像捋细线一样追溯记忆轨迹。应该在哪里的小说上或戏曲上看过这个字眼。而且是相当知名的作品。哪里呢……

我猛一下子想起来了。莫扎特的歌剧《唐璜》(Don Giovanni )!开头应该有“刺杀骑士团长”的场面。我走去客厅唱片架跟前,抽出其中的《唐璜》套装唱片,扫视解说书。确认开头场面被刺杀的到底是“骑士团长”。他没有名字,只标写“骑士团长”。

歌剧脚本是用意大利语写的,其中最初被刺杀的老人写为“I1 Commendatore”。有人用日语译为“骑士团长”,这一译法固定下来。至于原来的“Commendatore”准确说来是怎样的地位、怎样的官职,我不得而知。几种套装唱片中的任何解说书都没有关于这点的解说。这部歌剧中的他是不具有名字的一介“骑士团长”,其主要职责就是在开头落在唐璜手里被其刺杀。最后变成走动的骇人雕像出现在唐璜面前,把他领去地狱。

细想之下,这岂非不言而喻之事?这幅画中画的相貌英俊的年轻人即浪荡公子唐璜(西班牙语为“Don Juan”),被刺杀的是年长男子即有名誉的骑士团长。年轻女子即骑士团长的漂亮女儿唐娜·安娜,仆人是服侍唐璜的莱波雷洛。他手里拿的是极长的名录,里面一一记录着主人唐璜迄今占有的女人姓名。唐璜千方百计引诱唐娜·安娜,同予以斥责的安娜父亲骑士团长决斗,一剑刺杀。很有名的场面。为什么就没觉察到呢?

大概因为莫扎特的歌剧同处理飞鸟时期题材的日本画这一组合相距过于遥远了吧?所以我才没将二者在自己心中好好联系起来。而一旦明白过来,一切豁然开朗。雨田具彦将莫扎特歌剧世界一直“篡译”为飞鸟时期。确是饶有兴味的尝试。这我承认。可是,这一篡译的必然性 究竟在哪里呢?同他日常风格实在大相径庭。还有,为什么非把它特意层层包起来藏进阁楼不可呢?

不仅如此,画面左端从地下伸出脖子的长脸人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莫扎特的歌剧《唐璜》当然没有这样的人物出场,是雨田出于某种意图将此人补画在画面中的。何况,歌剧中安娜并没有实际目睹父亲被刺杀的现场,她去找其恋人唐·奥塔维奥骑士求助。当两人返回现场时发现父亲奄奄一息。而在雨田具彦的画中,这一状况的设定——想必为了加强戏剧性效果——出现微妙的变动。但是,从地里探出脸来的,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唐·奥塔维奥。此人长相怪异,明显偏离世间基准,不可能是帮助唐娜·安娜的白面正义骑士。

此人莫不是从地狱里来的恶鬼?为了侦察如何将唐璜带去地狱而预先在此亮相?但左看右看,此人都不像是恶鬼。恶鬼不具有如此炯炯有神的眼睛。恶鬼根本不会悄然举起正方形木制封盖而探头探脑钻出地面。这一人物看上去莫如说是作为某种恶作剧精灵介于其间的。我姑且将其人称为“长面人”。

此后几个星期我只管默默盯视这幅画。面对这幅画的时间里,我全然上不来想画自己画的心情。甚至正经吃饭的心绪都无从谈起。或者往打开电冰箱最先看到的蔬菜上浇蛋黄酱拿起嚼食,或者打开买好放在那里的罐头用锅加热——至多做到这个程度。我坐在画室地板上,一边翻来覆去听《唐璜》唱片,一边百看不厌地定定看着《刺杀骑士团长》。日落天黑,就在画前斜举着葡萄酒杯。

画得无与伦比,我想。不过据我所知,这幅画,雨田具彦哪一本画集都没收录。就是说,世间一般还不知道这幅作品的存在。如果公开,这幅作品无疑将成为雨田具彦代表作之一。倘有一天举办他的回顾展,即使用在海报上都无足为奇。而且,这不单单是“画得好”的画。画中明显鼓胀着非同寻常的力度。这是稍懂一点美术的人都不可能看漏的事实。其中含有诉诸观众心魂深层部位、将其想像力诱往别的什么场所的富于启示性的什么。

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把眼睛从画面左端那个满脸胡须的“长面人”上移开,就好像他正打开封盖从个人角度 把我诱去地下世界。那不是把其他任何人,而是把这个我 。实际上,那盖子下有怎样的世界也让我耿耿于怀。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到底在那里干什么呢?盖子是很快再次关闭还是一直敞开呢?

我一边看画,一边反复听歌剧《唐璜》的这个场面。序曲,继之以第一幕第三场。那里唱的歌词、出口的台词几乎可以照背不误。

唐娜·安娜:

“啊,那个杀人犯,杀了我的父亲!

这血……,这伤……

脸已经出现死相,

气息奄奄,

手脚冰凉。

父亲,温柔的父亲!

人事不省,

就要这样死去。”



* * *



(1) 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1869—1954),法国画家、雕刻家、版画家,野兽派绘画运动领袖。以使用鲜明、大胆的色彩而闻名。偶然的机缘成为其人生转折点,他曾说:“我好像被召唤着,从此以后我不再主宰我的生活,而它主宰我。”代表作有《戴帽子的女人》等。

(2) 乔治·布拉克(Georges Braque,1882—1963),法国画家,立体主义画派代表之一,曾参加野兽派绘画运动,后又创作“拼贴画”,代表作有《弹吉他的男人》《圆桌》等。





6 眼下,是无面委托人


经纪人打来电话,是在夏天也差不多迎来尾声的时候。有谁打来电话是久违的事情了。白天虽然酷暑未退,而一旦日落西山,山间的空气就凉了下来。那般让人烦躁的知了叫声也渐渐变得小了,转而展开虫们盛大的合唱。和在城里生活时不同,推移的季节在环绕我的大自然当中不由分说地带走它应带走的部分。

我们首先相互汇报各自的近况。说是汇报,其实可说的事也没有多少。

“对了,作画方面可进展顺利?”

“一点点吧!”我说。当然是说谎。搬来这座房子四个多月了,支好的画布还一片雪白。

“那就好。”他说,“过些天把作品多少给我看看。说不定能有我帮上忙的。”

“谢谢!过些天……”

随后他提起正事。“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有个请求。怎么样?不想再画画肖像画?”

“肖像画不再画了,我应该说过的。”

“嗯,确实听你那么说来着。不过,这回报酬好得离谱。”

“好得离谱?”

“好上天了!”

“好上天怎么个好法?”

他具体举出数字。我险些吹口哨。但当然没吹。“人世上,除了我也应该有很多画肖像画的人……”我以冷静的语声说。

“虽然不是有很多,但手法大体过得去的肖像画专门画家,除了你也有几个。”

“那么,找他们去好了。那个金额,谁都会一口答应下来。”

“对方指名找你 ——由你画是对方的条件,说别人免谈。”

我把听筒从右手换到左手,用右手搔了搔耳后。

经纪人说:“听说那个人在哪里看过你画的几幅肖像画,十分中意。说你画的画具有的生命力,在别处很难求得。”

“可我不明白。且不说别的,一般人看过几幅 我画的肖像画什么的,这事首先不大可能的吧?我又不是年年在画廊办个展。”

“详细情由不知道。”他以不无困窘的声音说,“我只是如实转告客户的话罢了。一开始我就向对方说你已经洗手不画肖像画了,决心似很坚定,求也怕是不行。但对方不死心,于是有具体金额出来。”

我在电话机旁就此提议沉吟片刻。老实说,所提金额让我动心。而且,有人在我画的作品中——尽管是受人之托而半是机械性画的——发现如此价值这点,也在很大程度上激起了我的自尊心。然而我已经自我发誓绝不再画商业性肖像画了,打算以被妻抛弃为转机开始新的人生。单单有像样的银两堆在那里,并不容易颠覆我的决心。

“可是,那位客户,怎么出手那么大方呢?”我问。

“虽说世道不景气,但另一方面,腰缠万贯的人也还是有的。网上炒股赚的啦,或者IT方面的企业家啦,那种人好像不在少数。肖像画定制款,也是可以用经费报销的。”

“用经费报销?”

“在账簿上,肖像画不是美术品,可以处理为业务用品。”

“听得我心里暖暖的。”

靠电脑炒股赚钱的人和IT方面的企业家们——哪怕他们钱再多、再能用经费报销,我也很难认为他们想把自己的肖像画作为业务用品 挂在办公室墙上。他们大多一身洗褪色的牛仔裤、耐克鞋、皱皱巴巴的T恤和“香蕉共和国”夹克——便是以这副打扮工作的年轻人。而且,他们以用纸杯喝星巴克咖啡为自豪。厚重的油画肖像不符合他们的生活方式。当然世上有种种类型的人,不能一概而论。即使要把自己用纸杯喝着星巴克(或其他商家的)咖啡[当然使用公平交易(Fair Trade) (1) 的咖啡豆]场面画下来的人也未必没有。

“只是,有一个条件。”他说,“对方希望以他为模特面对面来画,并为此准备相应的时间。”

“不过我一般不用那种画法。”

“知道。和客户进行私人面谈,但不作为实际绘画模特使用,这是你的做法。这点我也告知对方了。但还是希望这回当他本人的面来画——这是对方的条件。”

“那意味着?”

“我不清楚。”

“相当不可思议的委托啊!为什么执著于这个?如果说不当模特也可以,莫如说应该庆幸才是。”

“委托固然别出心裁,但就报酬而言,我想可是无可挑剔……”

“我也认为报酬无可挑剔。”我表示同意。

“往下就看你了。又不是叫你出卖灵魂!你作为肖像画家,本事无可挑剔。人家看中了你的本事。”

“总好像是已经引退的黑手党杀手啊,”我说,“要干倒最后一个目标。”

“不过并不是要流血。怎么样,不试试?”

“并不是要流血 ,”我在脑袋重复一句。我想起《刺杀骑士团长》的画面。

“那么,要画的对象是怎样的人呢?”

“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

“男的女的也不知道?”

“不知道。性别也好姓名年龄也好,统统一无所知。眼下纯属无面委托人。自称代理人的律师往我这里打来电话,只和他交涉来着。”

“可事是正正经经的事吧?”

“呃,事绝不莫名其妙。对方是可靠的律师事务所,说一谈妥就立马把启动款打进来。”我手握听筒叹了口气。“事出突然,很难马上答复,希望给我一点儿考虑时间。”

“没问题,考虑到大彻大悟为止。对方说并非多么十万火急的事。”

我道谢挂断电话。因为想不起其他可干的事,就走进画室打开灯,坐在地板上别无目的地盯视《刺杀骑士团长》。盯视之间,肚子饿了,就进厨房拿起番茄酱和装在碟子里的利是饼干折回,用饼干蘸番茄酱吃着继续看画。这东西当然谈不上好吃。相对说来味道很差。但好吃也好不好吃也好,对于这时的我都不值一提。只要能够多少填填饿瘪的肚子即可。画在总体上和细部上都强烈吸引我的心。不妨说,我十有八九被这幅画完全囚禁起来 。花了几星期时间把这幅画彻头彻尾看遍之后,这回我凑上前去,认真验证每一个细节。尤其引起我注意的是五个人物脸上浮现的表情。我用铅笔把画上每个人的表情精确速写下来。从骑士团长、唐璜、唐娜·安娜、莱波雷洛到“长面人”,一如读书家把书中心仪的文章一字不漏一句不差地仔细抄写下来。

以自己的笔致对日本画上的人物加以速写,对于我是第一次体验。我这才得知,这是比预想远为困难的尝试。一来日本画本来就是以线条为中心的绘画,二来其表现手法比之立体性更倾向于平面性,较之现实性更重视象征性和符号性。把以如此视线画成的画原封不动移植为所谓“西洋画”画法,在本源上就是勉为其难的。尽管如此,在几次出错几次修正之后,总算变得顺手起来。这样的作业,纵然不能说是“脱胎换骨”,也需要以自己的理解对画面进行解释和“翻译”。为此必须首先把握原画意图。换个说法,我必须或多或少地理解雨田具彦这个画家的视点或其人的存在方式。打个比喻,需要将自己的脚伸进他穿的鞋。

不间断地做了一阵子这项作业之后,我开始心想“久违地画一画肖像画怕也不坏”。反正什么也画不来。画什么好?自己想画什么?就连启示性都未能捕获。就算是有违自己心意的工作,实际动手画点什么怕也是不坏的。如果让这一无所能的日子长此以往,说不定真可能什么也画不出来了。肖像画都可能无能为力 。自不待言,所提金额也让我动心。眼下过的固然是几乎不花生活费的生活,但光靠绘画班的收入无论如何是过不下去的。旅行了这么长时间,又买了二手卡罗拉旅行车,存款也一点一点而又准确无误地持续减少不止。数额可观的收入无疑有很大魅力。

我给经纪人打电话,说这回——仅此一回——接受肖像画工作也可以。他自然表示高兴。

“不过,如果要和客户面对面地写实,我势必赶去那里。”我说。

“无需担心,对方去你的小田原府上。”

“小田原?”

“是的。”

“那个人知道我的家?”

“据说就住在府上附近。你住在雨田具彦府上这点也是知道的。”

一瞬间我瞠目结舌,随后说道:“怪事!我住在这里,尤其住的是雨田具彦房子应该还没有什么人知道。”

“我当然也不知道。”经纪人说。

“那么,为什么那个人知道了?”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个世界,只要上网,什么都能知道。落到习惯上网的人手里,什么个人秘密啦,那东西可能等于不存在,”

“那个人住在我附近怕是偶然巧合吧?还是说因为住在我附近也是对方选中我的一个理由?”

“那个地步的事我不知道。有想知道的,和对方见面交谈时自己问好了。”

我说自己问。

“那么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呢?”

“任凭什么时候。”我说。

“那么,我先这样答复对方,下一步的再联系。”经纪人道。

放下听筒,我歪在阳台躺椅上开动脑筋推想事情的演变。越想疑问越多。委托人知道我住在这座房子这一事实首先就让我不快。感觉上就好像自己始终被人监视、一举一动都被侦察似的。可是,究竟何处何人出于何目的对我这个人怀有如此兴趣呢?而且,总体上这给我以事情未免过于美妙这一印象。我画的肖像画诚然受到好评,我本身也具有相应的自信,可那终不过是哪里都有的肖像画。无论从哪一种观点看都不可能称为“艺术品”。何况,在世人眼里我是无名画家。就算再满意我的画(作为我可是上不来照单全收的心绪),怕也没有人那般一掷千金。不是?

那个委托人莫非是和我现在有关系的女子的丈夫?这样的念头一闪掠过我的脑际。具体根据倒是没有,但我觉得越想越不无 这种可能性。若说对我怀有个人兴趣的附近匿名人士,我只能这样猜想。但另一方面,她的丈夫何以非花重金特意让妻子上床对象画自己的肖像不可呢?情理说不过去。除非对方是具有相当变态性念头之人。

也罢,我最后心想,既然眼前有这样的水流,那么姑且随波逐流好了。假如对方别有用心,那么将计就计不就得了?较之如此一动不动困于山中,或许还是那样足够乖觉。何况我也有好奇心。即将打交道的人到底是怎样的人物呢?作为一掷千金的回报向我求取什么呢?我想把那个什么 看个究竟。

这么打定主意后,心情多少轻松起来。这天夜里,我得以久违地不思不想,当即沉入深度睡眠。夜里倒似乎听得猫头鹰簌簌作响的动静,但那没准出现在断断续续的梦中也未可知。



* * *



(1) 一种有组织的社会运动,在贴有公平贸易标签及其相关产品之中,提倡一种关于全球劳工、环保及社会政策的公平性标准,其产品从手工艺品到农产品不一而足。该运动特别关注自发展中国家销售到发达国家的外销。





7 无论好坏都容易记的姓氏


我同东京的经纪人之间往返几次电话,说定在下一星期的星期二午后同这个谜一样的客户见面(即使此时对方的名字也尚不清楚)。同时确认我一向的程序:第一天只做初次见面的寒暄,大体交谈一小时,并不实际着手绘画作业。

无需说,画肖像需要的是精准把握对方面部特征的能力。但不能说此即足矣。若仅仅如此,有可能成为普普通通的头像画(caricature)。要想画活生生的肖像,需要具备捕捉对方面部核心要素的能力。在某种意义上,面相同手相相似。较之与生俱来的东西,重要的是在岁月河流中和各人处境中慢慢形成的东西,同样的概不存在。

星期二早上,我把家中收拾得利利索索。清扫,往花瓶里插了院子里采的花,把《刺杀骑士团长》那幅画从画室移去客用卧室,用原来的褐色牛皮纸包好以免看见——不能把这幅画暴露在他人眼前。

一时五分过后,一辆车沿陡坡道上来,在门前停车廊停下。粗重狂野的引擎声四下回荡了好一阵子,仿佛大型动物在洞穴中满意地发出喉音。大概是排气量大的引擎。而后引擎停止,山谷重归静寂。车是银色的“捷豹”(Jaguar)赛车。充分擦拭的长长的挡泥板反射着正好从云间漫溢而下的阳光,闪闪耀眼。我对车不怎么熟悉,型号看不明白。但起码可以推测车是最新型的,行驶公里数还止于四位数内,价格至少是为二手卡罗拉旅行车所付数额的二十倍。不过这并不多么值得惊奇。他可是情愿为自己的肖像画出那么高价钱的人物。即使乘坐大型游艇都不足为奇。

从车上下来的是衣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架一副深绿色太阳镜,上身是雪白的棉质长袖衬衫(不单单是白 ,是雪白雪白 ),下身是卡其色休闲长裤。鞋是奶油色甲板鞋。身高估计一百七十厘米多一点点。脸被太阳晒得恰到好处。全身荡漾着分外整洁清爽的氛围。不过,他身上最牵动我眼睛的,无论如何都是其头发。泛动微波细浪的丰厚的头发白得恐怕一根黑发也不剩。不是灰色不是花白,总之统统白得如刚刚存积的第一场雪,纯白!

下车后关上车门(发出高档车门随意闭合时独特的令人不无惬意的声响),锁也没锁,只把车钥匙揣进裤袋就朝房子大门这边走来——我从窗帘缝隙一一看在眼里。步伐十分优美,背笔直笔直,必要的筋肉不留任何余地动员起来——想必平时做什么运动,而且毫不敷衍。我从窗前离开,走到客厅椅子上弓身坐下,在这里等待门铃响。门铃响后,我缓缓走到门口,打开门。

我开门时,男子摘下太阳镜放进衬衣的口袋,而后一言不响地伸出手。我也几乎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他握住我的手,像美国人习以为常那样的有力握手。以我感觉说来是有些过于用力了,但还不至于痛。

“我是免色。请多关照!”男子声音朗朗地自我介绍。语调颇像演讲者在演讲会兼试麦克风的寒暄。

“该请你关照才是。”我说,“免色先生?”

“写作免税店的免,颜色的色。”

“免色先生,”我在脑海中排出两个汉字。字的组合总有些不可思议。

“免除颜色,”男子说,“不常有的姓氏。除了我家亲戚,几乎没见过。”

“不过容易记。”

“正是,容易记的姓氏,无论好坏。”说着,男子微微一笑。从两腮到下颏留着淡淡的率性胡子。但恐怕并非率性为之。准确说来,有几毫米的长度故意没刮了。胡须和头发不同,约有一半是黑的——为什么单单胡须没能白得那么可观呢?匪夷所思。

“请进!”我说。

免色这位男士略略点头,脱鞋进来。衣着固然非同凡响,但似乎多少含带紧张。他像一只被领来新场所的大猫,每一个动作都慎之又慎轻而又轻,眼珠急速地四下观察。

“住所看上去蛮舒服的嘛!”他坐在沙发上说,“非常安静、优雅。”

“安静足够安静。购物什么的倒是不方便……”

“不过对做你这样的工作肯定是理想的环境,是吧?”

我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

“听说你住在这附近……”

“嗯,是的。走过来要多少花些时间,但以直线距离来说,是相当近的。”

“以直线距离来说 ,”我重复对方的话,“以直线距离来说,具体近到什么程度呢?”

“一招手就能看见。”

“就是说,从这里能看见府上?”

“正解。”

听得我不知如何应对。

“要看我的房子?”

“如果可能。”我说。

“到阳台上去不碍事?”

“当然,请请!”

免色从沙发立起,从客厅直接走到相连的阳台,身子探出栏杆,指着山谷对面说:“能看见那里有座白色混凝土房子吧?山上那座,玻璃在阳光下闪闪耀眼的房子。”

给他这么一说,我不由得一时失语,原来就是我日暮时分歪在阳台躺椅上斜举葡萄酒杯观望的那座风格洒脱的房子。位于我这房子的右侧斜对面,绝对够大,绝对醒目。

“距离是多少有一些,但大大挥一下手,打招呼应该没问题。”免色说。

“不过,怎么知道是我住在这里的呢?”我双手扶着栏杆问。

他浮现似乎不无困惑的神情。并非真正困惑,仅仅显示困惑而已。话虽这么说,但从中几乎感觉不出演技性因素。他只是想在应对中略略停顿而已。

免色说:“高效获取各种信息,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从事那样的商务活动。”

“就是说和互联网有关?”

“是的。或者准确说来,涉足互联网也作为一部分包含在我的工作中。”

“可我住在这里一事,应该还几乎没有谁知道……”

免色淡淡一笑:“几乎没有谁知道,反过来说,就是知道的人多多少少 是有的。”

我把视线再次投去山谷对面的白色混凝土豪宅。而后重新注视免色这位男士的形象。想必他就是每天夜晚现身于那座豪宅阳台上的人。如此想着细看,他的体型、他的打扮仿佛同那人的剪影正相吻合。年龄不好判断。看雪一样纯白的头发,似乎在五十六七岁到六十四五岁之间。但皮肤有光泽有张力,脸上一条皱纹也没有。而且,一对颇深的眼睛闪着三十五六岁男人生机蓬勃的光。将所有这些综合起来计算年纪是难上加难的事。即使说四十五岁至六十岁之间的任何年龄,恐怕都只能照信不误。

免色折回沙发,我也回到客厅在他对面重新坐下。我果断地开口了:“免色先生,我有个疑问……”

“请问就是,什么都行。”对方笑吟吟应道。

“我住在你家附近这点,同这次肖像画之托是有某种关系的吧?”

免色现出约略为难的表情。他一显得为难,眼睛两边就聚起几条皱纹。甚有魅力的皱纹。逐一细看,他的面部构造非常端庄好看。眼角细长,略略凹陷,额头方正宽大,眉毛明晰浓重,鼻梁挺拔,高度恰到好处。五官同其小巧的脸盘相得益彰。但另一方面,相对于小巧,脸的宽度多少有些过度。因此,从纯粹的审美角度看,其间就有些微失衡的欠缺显现出来。纵横均衡未能两全其美。但是,不能将这样的失衡一言以蔽之为缺点。这是因为,那归终成了他相貌的一个特征,失衡反而有让人释然之处。假如比例过于完美,人们倒有可能对其相貌怀有轻度反感,产生戒心。不过,他脸上有一种东西能让初次见面之人暂且放下心来。仿佛和蔼可亲地这样说道:“不要紧,请你放心。我不是多么坏的人,没有陷害你的打算!”

尖尖大大的耳朵前端从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白发间约略探出一点点,让我从中感到类似鲜活生命力的元素。进而让我想起秋雨初霁的清晨树林中从一层层落叶间忽一下子冒出的活泼的蘑菇。嘴巴横宽,细唇好看地闭成一条直线,仿佛一切准备到位,以便随时可以现出微笑。

把他称为英俊男士当然是可能的。实际也是英俊的。但他脸上有个地方摈除上述惯常形容,使之当场失效。相对于仅以英俊称之,他的脸实在过于生动了,变化过于精妙了。看上去,那里浮现出的表情不是计算后设计出来的,而是浑然天成。假如那是刻意为之,他势必成为相当了得的演员。但他没有给我那样的印象。

我观察初次见面之人的面部,从中感受种种样样的信息,这已成为习惯。多数情况下没有类似具体根据的东西,终不过是直觉而已。但是,给作为肖像画家的我以帮助的,几乎所有场合都是这种单纯的直觉 。

“回答既是Yes,又是No。”免色说。他双手置于膝头,手心朝上大大张开,然后翻了过来。

我一声不响地等待下文。

“我这个人,对附近住着怎样的人是有些在意的。”免色继续道,“不,与其说在意,或许莫如说感兴趣更为接近。尤其是在隔一道山谷时不时打照面的情况下。”

打照面 这一说法未免距离过远了,我想。但我什么也没说。一种可能性倏然浮上脑海:没准他拥有高性能望远镜用来偷偷往这边观察。可我当然没有说出口来。说到底,他出于何种理由非观察这个我 不可呢?

“于是得知你住在这里。”免色继续说下去,“得知你是专业肖像画家,出于兴趣,欣赏了你几幅作品。起初是在网上看的,结果意犹未尽,就看了三四幅实物。”

听到这里,我不禁歪头沉思。“你说看了实物?”

“去肖像画的拥有者、就是当模特的人那里,请求出示给我。都很高兴地让我看了。看来,有人提出想看自己的肖像画,作为被画的本人是相当兴奋的。我直接目睹那些画,同其本人实际长相比较,结果使我多少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心情。画和本人,比较之下哪个更真实,渐渐糊涂起来。怎么说好呢,你的画中好像有某种东西从非同一般的角度刺激看的人的心。乍看之下是普普通通的常规肖像画,而细看起来,那里就有什么潜伏不动。”

“什么?”我问。

“某种什么。用语言表达不好,或许不妨称之为其本人的心性吧?”

“心性,”我说,“那是我的心性呢?还是被画的人的心性呢?”

“大概兼而有之。恐怕是二者在画中精妙地交融互汇,难解难分。那是不能视而不见的。即使无意间一眼扫过,也还是会觉得有什么看漏了,因而自然折回,再次看得出神。而我被那个 什么吸引住了。”

我默然。

“于是我想,无论如何都希望此人为我画一幅肖像,就马上跟你的经纪人取得了联系。”

“通过代理人?”

“是的。我一般通过代理人推进种种事物。法律事务所肯提供这样的服务。并不意味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只是看重匿名性罢了。”

“再说姓氏又容易记。”

“正是。”他淡淡一笑。嘴巴明显横向拉开,耳尖微微晃动。“不想被人知道姓名的时候也是有的。”

“不过酬金数额好像也有点儿太大了……”我说。

“如你所知,物价这东西终究是相对的。价格是需要与供给的平衡关系自然决定的。此乃市场原理。我说想买而你说不想卖,那么价格就上涨。反之下降,理所当然。”

“市场原理我懂。可是,你有必要为了让我画肖像而做到这个地步吗?这么说也许不合适,肖像画那玩意儿,即使暂且没有,也不至于不好办吧?”

“如你所说,不是没有不好办的东西。问题是我有好奇心这个玩意儿。你来画我,会画成怎样的肖像画呢?作为我很想知道。换句话说,我的价钱是为自己的好奇心出的。”

“而且你的好奇心值高价。”

他开心地笑了。“好奇心这东西,越单纯越强烈,也就相应值钱。”

“喝咖啡的吧?”我试着问。

“恕不客气。”

“刚才用咖啡机做的。没关系?”

“没关系。请别加糖什么的。”

我去厨房往两个马克杯里倒了咖啡拿回。

“歌剧唱片真够多的啊!”免色喝着咖啡说,“喜欢歌剧?”

“这里的唱片不是我拥有的,是房子主人留下的。结果我来这里后听了好多歌剧。”

“拥有者是雨田具彦先生吧?”

“正是。”

“可有你特别喜欢的歌剧?”

我就此想了想说:“近来常听《唐璜》,出于不大不小的缘由。”

“什么缘由?若不介意,讲给我听听可好?”

“纯属个人性质,不是什么了不得的。”

“《唐璜》我也喜欢,常听。”免色说,“一次在布拉格的小歌剧院听过《唐璜》。记得是捷共政权倒台后不久的时候。想必你也知道,布拉格是《唐璜》首演的城市。剧场小,管弦乐队编成也小,有名的歌手也没出场,但公演非常出色。因为歌手没必要像在大歌剧院那样发很大的声,所以感情表达可以做到非常亲密。纽约大都会歌剧院和斯卡拉歌剧院做不到这一点。那里需要有名的歌手放声高歌。咏叹调有时简直成了杂耍。可莫扎特歌剧那样的作品需要的,是室内乐性质的亲密性。不这样认为?在这个意义上,在布拉格的歌剧院听的《唐璜》,有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理想的《唐璜》。”

他喝了一口咖啡。我不声不响地观察他的动作。

“迄今为止,有机会在全世界各种各样的地方听了各种各样的《唐璜》。”他继续道,“在维也纳听了,在罗马、米兰、伦敦、巴黎、纽约、东京也听了。阿巴多 (1) 、莱文 (2) 、小泽 (3) 、马泽尔 (4) ,还有谁来着……乔治·普莱特 (5) 吧?但还是在布拉格听的《唐璜》奇异地留在心底,尽管歌手和指挥家都是名都没听过的人。公演结束后走到外面,布拉格街头大雾迷漫。当时照明还少,入夜街上一片漆黑。沿着人影寥寥的石板路行走之间,有一座铜像孤零零立在那里。不知是谁的铜像。但样子是中世纪骑士。我不由得很想在那里请他吃晚饭,当然没有请成……”

说到这里,他再次笑了。

“经常去外国的?”我问。

“因为工作时不时去。”他说。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闭嘴不语。我推测大概不愿意接触工作具体内容。

“那么情况如何?”免色直直盯视我问,“我通过你的审查了吗?能请你画肖像画吗?”

“哪里谈得上审查!只是这么面对面聊聊罢了。”

“不过,我听说你在开始作画前要先同客户见面交谈,不画不合心意的来人的肖像……”

我朝阳台看去。阳台栏杆落着一只大乌鸦,大约感觉出了我视线的动静,马上展开光闪闪的翅膀飞走了。

我说:“那样的可能性也未必没有,但幸运的是,迄今从未遇到过不合心意 的人士。”

“但愿我别成为第一人。”免色微笑着说。但其眼睛绝对没笑。他是认真的。

“没问题。作为我,很乐意画你的肖像画。”

“太好了!”他说。略一停顿,“只是,恕我冒昧,我这方面 也有个小小的希望。”

我再次直视他的脸。“是怎样的希望呢?”

“如果可能的话,想请你别受肖像画这个限制,自由自在地画我。当然,如果你想画所谓 肖像画的话,那是不碍事的。用你以前一向采用的一般性画法画是可以的。而若不是这样,是想用迄无先例的别的手法来画,那么我是由衷欢迎的。”

“别的手法?”

“就是说怎样的风格都无所谓,只管随心所欲地画好了。”

“就是说像某一时期的毕加索那样,在脸的一侧安两只眼睛也没关系。是这样的?”

“如果你想那么画的话,我这方面概无异议。悉听尊便。”

“那将挂在办公室的墙上。”

“眼下我还不具有办公室那样的东西。所以,怕是要挂在我家书房墙上,我想。如果你没有异议的话。”

当然没有异议。无论哪里的墙壁,对于我都无甚差别。我思考片刻说道:“免色先生,你能这么说固然让我求之不得。可是,就算你说什么风格都可以,任我随心所欲地画,我一下子也浮现不出具体意念。我只是一介肖像画家,是以长期形成的样式画过来的。即使你要我去掉限制,也还有限制本身已然成为技法那一部分。所以,恐怕还是要以一如从前的做法画所谓 肖像画——那也不介意吗?”

免色摊开双手:“当然不介意。你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好了。你是自由的——我希求的仅此一点。”

“还有,实际以你为模特画肖像画的时候,势必请你到这画室来几次,长时间坐在椅子上。想必你工作很忙,这能做到吗?”

“时间什么时候都空得出来。毕竟希望实际当面画是我提出来的。来这里我会尽可能长时间老老实实作为模特坐在椅子上。那时间里我想可以慢慢说话。说话是没问题的吧?”

“当然没问题。或者莫如说那是让人欢迎的。对于我,你绝对是谜一样的人物。画你可能需要尽量多掌握一些关于你的认识。”

免色笑着静静摇头。他一摇头,雪白的头发如阵风吹过冬天的草原一样摇摇颤颤。

“你好像把我看得太高了。我没有什么谜可言。我之所以不怎么谈自己,是因为那点儿事一一向别人说个没完,只能落得无聊。”

他微微一笑,眼角皱纹再次随之加深。何等爽净、坦诚的笑脸!然而不可能就此为止 。免色这个人物身上,总好像有悄然潜伏的什么。那个秘密已经放进带锁的小盒,深深埋入地下。很早以前埋的,如今上面长满绵柔茂密的绿草。而知晓埋那个小盒的场所的,这个世界上唯独免色一人。我不能不在其微笑的深处感觉出拥有那一类型的秘密带来的孤独。

接下去我和免色面对面谈了二十分钟。什么时候开始作为模特到这里来、空闲时间能有多少——我们商量这种务实性事项。临回去时,他在门口再次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我也自然地握了一下。最初和最后正正规规握手,看样子是免色氏的习惯。他戴上太阳镜,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钻进银色“捷豹”(俨然训练有素的滑溜溜的大型动物),我从窗口注视车优雅地驶下坡路。而后走上阳台,朝他大约回归的山上那座白房子望去。

不可思议的人物,我想。感觉绝对不坏,也并非多么沉默寡言。然而实际上等于就自己什么也没谈。我得到的认识,不外乎他住在山谷那边一座别致的房子里,从事部分与IT有关的工作,以及多去外国。而且是热心的歌剧迷。但此外几乎一无所知。有无家人?年龄几何?出身何处?何时开始住在山上的?一想之下,甚至只知其姓不知其名。

说到底,他何以如此执著地想让这个我画自己的肖像呢?那是因为我具备无可摇撼的绘画才华,明眼人一看岂非不言而喻?如果可能,我很想这么认为。但是,并非只有这点是他的委托动机,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不错,我画的肖像或许某种程度上引起了他的兴趣。我不能认为他纯属说谎。可我又没单纯到对他说的完全信以为真。

那么,免色其人究竟有求我什么呢?他的目的在哪里呢?他为我准备了怎样的脚本呢?

实际同他见面促膝交谈,我也未能找出答案。莫如说,谜底反而越来越深。且不说别的,首先一个,他为什么长着一头那般完美无缺的白发呢?那种白总好像有不同寻常的地方。莫不是像爱伦·坡的短篇小说中那个因遭遇巨大漩涡而一夜头发变白的渔夫那样,他也体验了某种骇人听闻的恐怖?

日落之后,山谷对面的白色混凝土公馆亮起了灯光。电灯很亮,数量也绰绰有余。看上去房子似乎是出自根本没有考虑电费的挥金如土的建筑师之手。或是极端惧怕黑暗的委托人请建筑师建造了一座所有角落都被照得亮同白昼的房子。总之从远处看去,那座房子宛如在夜幕下的大海上静静行驶的豪华客轮。

我靠在黑乎乎的阳台躺椅上,一边啜着白葡萄酒一边眼望那灯光。免色氏会不会出现在阳台上呢?我很有些期待。但这天他最后也未现身。另一方面,他出现在对面的阳台上又怎么样呢?自己从这边朝他大大挥手打招呼不成?

这种种样样的事不久就会自然明白的吧?除此以外我没有任何堪可期待的事。



* * *



(1) 克劳迪奥·阿巴多(Claudio Abbado,1933—2014),当代著名意大利指挥家,位列“20世纪十大指挥家”。曾任米兰斯卡拉大剧院艺术总监、维也纳国立歌剧院艺术总监及柏林爱乐乐团艺术总监。

(2) 詹姆斯·莱文(James Levine,1943— ),美国著名指挥家。曾任慕尼黑爱乐乐团音乐总监和波士顿交响乐团音乐总监。自1976年起一直担任纽约大都会歌剧院音乐总监,是美国本土最为杰出的指挥大师之一。

(3) 小泽征尔(1935— ),日本指挥家。早年师从卡拉扬,曾在纽约交响乐团做伯恩斯坦的助手。从1973年起,一直担任美国波士顿爱乐乐团总监。2016年获得格莱美大奖。

(4) 洛林·马泽尔(Lorin Maazel,1930—2014),美籍法裔指挥家,被誉为“指挥神童”。曾任多家著名乐团、歌剧院音乐总监。从2012年起出任慕尼黑爱乐乐团音乐总监。多次受邀执棒维也纳新年音乐会。

(5) 乔治·普莱特(Georges Prêtre,1924—2017),法国指挥家,是当今活跃在古典乐坛上的少数几位法国本土指挥大师之一。曾两次指挥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是维也纳交响乐团终身名誉指挥。





8 改变形式的祝福


星期三,傍晚时分在绘画班大约指导一小时成人班之后,我走进小田原站附近一家网吧,打开谷歌输入“免色”字眼检索。但是,姓免色的人一个——哪怕一个——也没出现。含有“驾照” (1) 和“色盲”两个词的报道倒是堆积如山,而关于免色氏的信息似乎全然没有流入社会。看来他所说的“看重匿名性”并非虚言。当然我是说如果“免色”是其真实姓氏的话。不过我的直觉是他不会说谎到这个地步。所住房子的位置都告诉了而不告知实姓,这不合乎逻辑。假如捏造虚假姓名,那么,只要没有极特殊情由,势必选择多少一般些的不显眼姓氏。

回到家,我给雨田政彦打电话,大致闲聊几句之后,问他是否知道山谷对面住的一个姓免色的人。并且解释住的是建在山上的白色混凝土豪宅。雨田说依稀记得那座房子。

“免色?”政彦问,“到底是怎么个姓氏,那个?”

“免除色彩——写作免色。”

“颇像水墨画。”

“白和黑也是颜色的哟!”我指出。

“从理论上说,那倒是的。免色嘛……我想我没听说过这个姓。说到底,隔一条山谷的对面山上有人住这事我都不可能知道。甚至住在这边山上的人都一无所知。对了,那个人物和你可有什么关系?”

“有了一点关联——像是关联。”我说,“所以才心想你对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上网查了?”

“上了谷歌,扑了个空。”

“脸书啦社交网络方面?”

“没有,那方面不熟。”

“你在龙宫和鲷鱼一起睡午觉的时间里,文明向前突飞猛进。啊,也罢,我来查查,查出什么过后再打电话。”

“谢谢!”

而后政彦陡然沉默下去。感觉上似乎在电话另一端盘算什么。

“喂,且慢!你说的是免色吧?”政彦问。

“是是,免色。免税店的免,色彩的色。”

“免色,”他说,“记忆中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过这个姓。不过是我的错觉也不一定。”

“少有的姓。一旦听了,不会忘的吧?”

“言之有理!所以才有可能粘在脑袋角落。可那是什么时候、怎么个前因后果,记忆就捋不出来了。就像喉咙有根小鱼刺似的。”

我说想起来告诉我。那自然,政彦道。

放下电话,我简单吃了点东西。正吃着,交往中的人妻来了电话,问明天下午过来碍不碍事,我说不碍事。

“对了,关于免色这个人,你可知道什么?”我试着打探,“倒是住在这附近的人。”

“免色?”她说,“姓免色?”

我解释这两个字。

“听都没听说过。”她说。

“隔这条山谷的对面是有一座白色混凝土房子吧?住在那里的。”

“那房子我记得,从阳台上看得见的极醒目的房子嘛!”

“那就是他的家。”

“免色君住在那里?”

“是的。”

“那,那个人可有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了解你知不知道那个人。”

她的声音顿时没了情绪。“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了?”

“哪里,跟你毫无关系。”

她放心似的叹了口气。“那么,明天下午去你那边,大约一点半。”

我说等她。我挂断电话,结束晚饭。

稍后,政彦打来电话。

“姓免色的人,香川县好像有几个。”政彦说,“或者免色氏以某种形式在香川县有根也有可能。至于现今住在小田原一带的免色先生,他的信息哪里也没找到。对了,那人的名字?”

“名字还没请教。职业也不清楚。做的工作,有的部分同IT有关。从生活景况看,商务活动似乎相当成功。知道只有这些。年龄也不详。”

政彦说:“是吗,那一来可就束手无策了。毕竟信息这东西属于商品。只要好好让钱出动,就连自己的足迹都能处理得十全十美。尤其是,如果本人精通IT,就更不在话下。”

“就是说,免色先生以某种方法巧妙地抹消了自己的足迹——是这么回事吧?”

“啊,有此可能。我花时间到处查了很多很多网页,结果一枪也没打中。那么突出少见的姓氏,却什么都浮不出水面。说奇怪也够奇怪。不谙世事的你也许不知道,对于从事某种程度活动的人来说,要想在这个世界上围堵个人信息的扩散,那是相当艰难的。无论你的信息还是我的信息,全都像模像样到处流窜,关于我所不知道的我的信息泛滥成灾。——就连我们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都这样。大人物隐姓埋名简直比登天还难。我们便是生活在这样的人世上,情愿也罢不情愿也罢。喏,你可曾实际看过自己的信息?”

“没有,一次也没有。”

“那么,就这样别看为好。”

我说没有看的打算。

高效获取各种信息 ,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我从事那样的商务活动 。这是免色口中的话。假如能够自动获取信息,那么将其巧妙消除也未必不可能。

“那么说来,免色这个人上网查看了我画的几幅肖像画。”我说。

“结果?”

“结果来求我画自己的肖像,说看中了我画的肖像。”

“可你不是说不再做肖像画这个买卖了吗,对吧?”

我默然。

“莫非不是这样的?”他问。

“说实话,没有拒绝。”

“为什么?决定不是相当坚定的吗?”

“因为报酬相当可观。所以心想再画一次肖像画也未尝不可。”

“为了钱?”

“那无疑是主要理由。前些日子开始就几乎断了收入途径,生活上的事也差不多得考虑了。眼下倒是不怎么花生活费,可这个那个的总有开销。”

“唔。那么,多少报酬?”

我道出金额。政彦在听筒里吹响口哨。

“这家伙厉害!”他说,“的确,若是这样,接受的价值想必是有的。听得金额,你也吓一跳吧?”

“啊,吓得不轻。”

“这么说你别见怪——肯为你画的肖像画出这个价的好事者,人世间此外怕是没有的哟!”

“知道。”

“误解了不好办,不是说你缺乏作为画家的才华。作为肖像画专家,你干得相当不赖,也受到相应评价。美大同届的,如今能好歹靠画油画吃口饭的,也就只有你。吃的是怎样档次的饭自是不得而知,总之可圈可点。不过恕我直言,你不是伦勃朗 (2) ,不是德拉克洛瓦 (3) ,甚至不是安迪·沃霍尔 (4) 。”

“那我当然知道。”

“如果知道,从常识性考虑,对方所提报酬的金额就是出格离谱的——这你当然能理解吧?”

“当然能。”

“而且,他碰巧 住在离你相当近的地方。”

“不错。”

“我说碰巧,是相当委婉的说法。”

我默然。

“那里说不定藏有什么名堂。不那么认为?”他说。

“这点也考虑来着,但还琢磨不出什么名堂。”

“反正这件事是接受了?”

“接受了。明后天动手。”

“因为报酬好?”

“报酬好不容忽视。但不仅这个,此外还有理由。”我说,“不瞒你说,想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这是更主要的理由。作为我,想把对方肯付这么一大笔钱的缘由看个究竟。如果那里有什么背后名堂,想知道那是怎么个玩意儿。”

“原来如此。”政彦缓了口气,“有什么进展告我一声!作为我也不无兴趣。事情好像蛮有意思。”

这时我忽然想起猫头鹰来。

“忘记说了,房子阁楼里住着一只猫头鹰。”我说,“灰色的小猫头鹰,白天在梁上睡觉,到了晚上就从通风孔出去找东西吃。什么时候住进来的不清楚,好像把这里当安乐窝了。”

“阁楼?”

“天花板时不时有动静,白天上去看来着。”

“唔,原来阁楼还能上去,不知道的啊!”

“客用卧室立柜上端天花板那里有入口。但空间很窄,并不是普通阁楼那样的阁楼。猫头鹰住起来倒正好合适。”

“不过那是好事。”政彦说,“有猫头鹰,老鼠啦蛇啦就不会靠近了。而且,猫头鹰住进房子是吉兆——以前在哪里听得的说法。”

“肖像画高额酬金没准是这个吉兆带来的。”

“真那样就好。”他笑道,“Blessing in disguise,知道这句英语?”

“外语学不来啊!”

“伪装的祝福——改变形式的祝福。换个说法,乍看不幸,实则可喜。Blessing in disguise。当然,相反的东西世上也怕是有的,在理论上。”

在理论上——我在脑海中重复一遍。

“千万留意才好。”他说。

留意。我说。

翌日一时半她来到这里。我们一如往常,当即在床上抱在一起。行为进行中,两人几乎都没开口。这天午后下了雨。就秋天来说,可谓罕见的短时骤雨。简直像盛夏的雨。乘风而来的大粒雨珠出声地叩击窗玻璃,雷也多少打了,我想。厚墩墩的乌云前仆后继通过山谷上空。雨戛然而止之后,山色整个变浓。不知在哪里避雨的小鸟们一齐飞了出来,唧唧喳喳撒欢儿叫着到处找虫子。雨停成了之于它们的开饭时间。太阳从云隙间露出脸来,把树枝上的雨滴照得闪闪烁烁。我们一直陶醉于做爱。下不下雨几乎没有理会。常规行为大致结束时,雨几乎同时停了。就好像等待我们似的。

我们仍光身躺在床上,裹着薄被说话。主要是她说两个女儿的学习成绩。大女儿学习用功,成绩也相当好,是个没有问题的老实孩子。而小女儿顶顶讨厌学习,总之整天不挨书桌。但性格开朗,长相漂亮得不得了。天不怕地不怕,很得周围人喜欢。体育运动也做得来。是不是索性放弃学习,当个什么明星为好?往下也想把她送进培养儿童演员的学校试试……

想来也是不可思议。居然躺在相识仅仅三个来月的女性身旁倾听她讲见都没见过的她的女儿,就将来出路都跟她商量了,而且是以两人都一丝不挂的姿态。但心情并不坏:偶尔窥探不妨说几乎一无所知的某人的生活、同往后基本不大可能有往来之人得以部分接触。那些场景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她一边说着什么一边摆弄我变软的阳具。那东西很快一点一点再次带有硬度。

“最近是在画什么吧?”她问。

“倒也不是。”我老实回答。

“就是说创作欲没怎么上来?”

我含糊其辞:“……可不管怎样,明天得着手做受人委托的事了。”

“你受委托画画?”

“是的,我也要偶尔赚钱才行。”

“委托?委托的什么?”

“肖像画。”

“没准是昨天电话中说的免色那个人的肖像画?”

“正是。”我说。她的直觉分外敏锐,每每让我吃惊。

“所以你想就免色那个人了解点什么?”

“眼下他是谜一样的人物。倒是见面交谈了一次,但根本搞不清是怎样一个人。自己马上画的是怎样的人物?作为画他的人多少有些兴趣。”

“问他本人不就行了?”

“问也可能不会如实告诉的。”我说,“告诉的可能只是对自己有利的。”

“我也可以给你查一下。”她说。

“有什么手段?”

“多少有一点也不一定。”

“网上可是无影无踪的哟!”

“若是野道 (5) ,网是派不上用场的。”她说,“野道有野道的通讯网。比如敲鼓啦往猴脖子上系信什么的。”

“野道我可不清楚啊!”

“文明机器不能很好派上用场的时候,或许就要试试鼓和猴的价值。”

我的阳具在她轻柔忙碌的手指下恢复了足够用的硬度。随后她贪婪地巧用唇舌。一段意味深长的沉默时间降临到我们中间。鸟们鸣啭着忙于追求生命活动,我们在那当中第二次做爱。

中间夹着休憩的长时间做爱结束后,我们下床以惓慵的动作从地板上拾起各自的衣服,穿在身上。而后出到阳台,一边喝着温吞吞的香草茶,一边眼望那座建在山谷另一侧的白色混凝土大房子。我们并坐在褪色的木制躺椅上,把含有新鲜湿气的山间空气深深吸入胸中。从西南面的杂木林间可以望见碧波粼粼的一小块海——浩瀚太平洋的微乎其微的碎渣。周围山坡已然染上秋色。黄色与红色精致的层次感。其间夹进一块常绿树群的绿色。那种鲜艳的组合使得免色氏公馆混凝土的白色更加鲜艳夺目。那是近乎洁癖的白,仿佛往后不会受到任何污染、任何贬损——风雨也好尘埃也好甚至时间也好。白色也是颜色的一种 ,我无谓地思忖。颜色绝不会失去。我们在躺椅上久久缄口不语。沉默作为极为自然之物存在于此。

“住在白色公馆里的免色君,”良久她这么开口了,“总好像是一篇快乐童话的开头,是吧?”

但是无须说,我面前安排的不是什么“快乐童话”。可能也不是改变形式的祝福。及至明了的时候,我已经后退不得了。



* * *



(1) 日文原文是“運転免許”,因有“免”字而在检索“免色”时出现。

(2) 伦勃朗·哈尔曼松·凡·莱因(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1606—1669),荷兰画家,巴洛克时期代表画家之一。擅长运用明暗对比,讲究构图的完美,尤善于表现人物的神情和性格特征。

(3) 欧仁·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n,1798—1863),法国浪漫主义画家,对印象派和后期印象派均有影响。

(4) 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1928—1987),美国画家、版画家、艺术家,波普艺术的倡导者和领袖,同时还是电影制片人、摇滚乐作曲者、作家、出版商,是位明星式艺术家。

(5) 原文为“ジャングル”,原指密林、原始森林或暴力场、冷酷竞争场。根据文中语境,此词似指主妇之间私下相互交流小道消息的传播渠道。





9 互相交换各自的碎片


星期五下午一点半,免色开着同一辆捷豹来了。爬上陡坡道的引擎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大,很快止于房前。免色以一如上次的浑厚声响关上车门,摘下太阳镜放进上衣胸袋。一切都是上次的反复。只是,这次他的打扮是:白色Polo衫,外面套一件青灰色棉质夹克,奶油色卡其裤,褐色皮革轻便运动鞋。穿着之得体,直接上时装杂志都无足为奇。不过并不给人以“刻意”印象。一切都潇洒有致,自然而然,整洁利落。那丰厚的头发和住的公馆外墙几乎同是别无掺杂的一色纯白。我依然从窗帘缝隙观察他这副样子。

门铃响,我开门让他进来。这回他没有伸出握手的手。只是看着我的眼睛轻轻一笑,略略点头。我因此释然不少——本来暗暗担心每次见面都要和他郑重握手来着。我仍像上次那样把他让进客厅,让他坐在沙发上。然后把两杯刚刚煮好的咖啡从厨房拿了进来。

“不知道穿什么衣服来合适,”他辩解似的说,“这身衣着可以吗?”

“现阶段什么衣服都无所谓。什么打扮合适,最后考虑不迟。西装革履也罢,短裤拖鞋也罢,服装下一步怎么都能调整。”

手拿星巴克纸杯也罢,我在心中补上一句。

免色说:“当绘画模特,总有些让人心神不定。明知不用脱衣服,却好像给人剥个精光似的。”

我应道:“在某种意义上可能是那么回事。当绘画模特,往往是要全裸的——多数场合是实质性地,有时又是比喻性地。画家要尽可能深入地洞穿眼前模特的本质。这意味着,必须一件件剥去模特披裹的外表这层皮。但不用说,画家需要为此具备出色的眼力和敏锐的直觉。”

免色在膝头摊开双手,检验似的注视片刻。而后扬脸说道:“听说你画肖像平时不用实体模特……”

“是的。要实际面见对方促膝交谈一次,但不会请其当模特。”

“那是有什么理由的吧?”

“倒也算不上多大理由。只是因为从经验上说那样容易取得进展。最初面谈时尽可能集中注意力,把握对方的形貌、表情的变化、习惯和气质那样的东西,烙入记忆。这样,往下就能根据记忆再现形象。”

免色说道:“这非常有趣。简单说来就是,把烙在脑海里的记忆日后作为图像重新编排,作为作品再现出来,是吧?你具有这样的才能——这种不同寻常的视觉性记忆力。”

“不是可以称为才能的东西。说是普普通通的能力、技能恐怕更为接近。”

“不管怎样,”他说,“我看了你画的几幅肖像,之所以强烈感觉同其他所谓肖像画——也就是作为纯粹商品的所谓 肖像画有所不同,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或者说是再现性的鲜活性也好……”

他喝了一口咖啡,从上衣口袋取出浅奶油色麻质手帕擦一下嘴角。而后说道:“这回却是例外用模特——也就是让我出现你眼前——画肖像画。”

“正是。因为这是你希望的。”

他点头:“说实话,我有好奇心——由画家在自己眼前把自己的样子画进画中,这到底会是什么感觉呢?我想实际体验一下。不仅被单纯画进画中,而且想作为一种交流加以体验。”

“作为交流?”

“作为我同你之间的交流。”

我沉默有顷。交流这一表达方式具体意味着什么呢?我一下子明白不过来。

“就是互相交换各自的一部分。”免色解释,“我递出我的什么,你递出你的什么。当然没必要是贵重的东西。简单的、类似记号 的东西即可。”

“就像小孩子交换漂亮贝壳那样?”

“一点不错。”

我就此思索片刻。“固然好像妙趣横生,只是,我这方面可能不具有足以向你递出的那种可观的贝壳。”

免色说:“对于你,那或许不是多么开心惬意的事吧?平时之所以不用模特来画,莫非是有意回避这样的交流、交换?如果真是那样,那么我……”

“不,没有那回事。因为没有特殊需要,所以不用模特,仅此而已。绝不是回避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我也是长时间学习绘画的人,用模特画画的经验也多得数不胜数。假如你不讨厌一两个小时什么也不做一动不动坐在硬椅子上这个苦役,那么我对以你为模特画画毫无异议。”

“没问题。”免色朝上展开两只手心,轻轻举起说道,“如果可以的话,那么我就开始从事苦役好了!”

我们移去画室。我搬来餐椅,让免色坐在上面,让他做出喜欢的姿势。我坐旧木凳(估计是雨田具彦作画时使用的),和他面对面,用软些的铅笔先做素描。在画布上如何对他的面部加以造型呢?有必要决定基本方针。

“只是一动不动坐着会无聊的吧?若是愿意,不听听音乐什么的?”我问他。

“如果不打扰,还是想听听什么啊!”免色说。

“请从客厅唱片架上挑您喜欢的,哪张都行。”

他大约打量了五分钟唱片架,手拿乔治·索尔蒂 (1) 指挥的理查德·施特劳斯 (2) 的《玫瑰骑士》折回。四张一套的密纹唱片。交响乐团是维也纳爱乐乐团,歌手是雷吉娜·克雷斯潘(Régine Crespin)和伊冯娜·明顿(Yvonne Minton)。

“可喜欢《玫瑰骑士》?”他问我。

“还没听过。”

“《玫瑰骑士》是不可思议的歌剧。因是歌剧,情节当然有重要意义。不过,即使不知道情节,而只要委身于音乐流势,也能整个融入那个世界——《玫瑰骑士》有那样的地方。那是理查德·施特劳斯登峰造极的极乐世界。初演当时多有批评说是怀古情趣、颓废,其实是极富创新性的奔放音乐。尽管受瓦格纳 (3) 影响,却又展开他特有的神奇音乐世界。一旦喜欢上此剧的音乐,就会彻底上瘾。我喜欢听卡拉扬 (4) 或埃里希·克莱伯 (5) 指挥的东西,索尔蒂指挥的还没听过。如果可以,很想借此机会听听……”

“当然可以。听吧!”

他把唱片放在转盘上,放下唱针,又小心翼翼调整放大器音量。而后折回椅子,让身体习惯选定的姿势,将注意力集中于音箱流淌出来的音乐。我从几个角度将其面部快速画在素描簿上。他的面部端正而有特征,捕捉一个个细部特征并非多么困难的事。大约三十分钟时间里,我完成了五幅角度不同的素描。而当我重新审视时,竟至陷入一种匪夷所思的无力感——我画的画诚然精确捕捉了他的面部特征,然而不具有凌驾于“画得好的画”之上的因素。一切肤浅得不可思议,缺乏应有的纵深。同街头画像艺人画出的头像没多大区别。我继续试画几幅,结果大同小异。

这对我是很少见的情况。在将人的面部重新构筑于画面上,我积累了长期经验,也有相应的自负。只要手拿铅笔或画笔面对其人,若干图像就会基本毫不费事地自然而然浮上脑海。确定构图几乎水到渠成。然而这次不同。面对免色这个人,其中应有的图像竟全然对不上焦点。

我有可能看漏了宝贵的什么。不能不这样认为。说不定免色将其巧妙地避开了我的眼睛,或者他身上原本就不存在那样的东西亦未可知。

《玫瑰骑士》四张一套唱片中第一张B面转完之时,我无奈地合上素描簿,把铅笔放在茶几上。提起唱机的拾音头,从唱盘上取下唱片,放回唱片套。我看一眼手表,喟叹一声。

“画您是非常困难的。”我直言相告。

他惊讶地看我的脸。“困难?”他说,“莫不是说我脸上有什么绘画性问题?”

我轻轻摇头:“不,不是那样的。您脸上当然不存在任何问题。”

“那么,困难的是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感觉困难。说不定我们之间稍稍缺少您所说的‘交流’。或者是说贝壳的交换尚未得以充分展开?”

免色不无为难地微微一笑。“这点上可有什么我能做的?”

我从木凳上立起走去窗台前,眼望杂木林上方飞去的鸟们的身影。

“免色先生,如果可以,不能多少提供一些关于您自己的信息吗?想来,我对您这个人,还几乎等于一无所知。”

“好的好的,那还用说。我并没有就自己特别隐瞒什么,不怀有石破天惊的秘密之类。差不多所有的事都能相告。例如说是什么样的信息呢?”

“例如我还没有听得您的全名。”

“原来是这样,”他略略露出惊讶的神情,“那么说是那样的。好像一门心思只顾说话了,大意了。”

他从卡其裤口袋掏出黑色皮质名片夹,从中拈出一枚。我接过名片,只见雪白的厚版名片写道:



背面写有神奈川县的住所、电话号码和电子信箱地址。仅此而已。没有公司名称没有头衔。

“跋山涉水的涉 。”免色说,“为什么被取了这么个名字,原因我不知道。毕竟这以前度过的人生和水没有关系。”

“免色这个姓也很少见到的。”

“听说根在四国,但我本人跟四国毫无因缘。东京出生,东京长大,上学也一直在东京。较之乌冬面,更喜欢荞麦面。”说着,免色笑了。

“年龄也见告一下好吗?”

“没问题。上个月满五十四岁了。在你眼睛里大致像是多少岁?”

我摇头。“老实说,全然无从判断。所以才请教。”

“一定是这白发的关系。”他微微笑道,“有人说由于白发,年龄看不大明白。常听人讲什么吓得一夜白了头,问我是不是也是那样。可我没有那样的戏剧性体验。只是从年轻时开始就有很多白发。到了四十六七岁,差不多全白了。不可思议。毕竟祖父也好父亲也好两个哥哥也好,脑袋全都光秃。整个家族里边,满头白发的只我这么一个。”

“若不碍事,还想请教一点:您具体在做什么工作呢?”

“碍事的事根本没有。不过,怎么说好呢,有点儿难以启齿。”

“如果难以启齿……”

“不不,较之难以启齿,只是有些难为情。”他说,“实不相瞒,眼下什么工作也没做。失业保险倒是没领,但正式说来是无业之身。一天有几个小时用书房里的电脑炒股炒汇,量却不是很大。无非乐此不疲或消磨时间那个程度。无非训练脑筋转动罢了,和钢琴演奏者每天练习音阶是同一回事。”

免色在此做了个轻度深呼吸,重新架起双腿。“曾经创办IT公司经营来着,但前不久别有想法,所持股票全部抛掉,退下阵来。买主是一家大型通讯公司。这样,就有了足以什么都不做也能吃些日子的存款。以此为机会卖了东京的房产,搬来了这里。说痛快些,就是隐居。存款分布在几个国家的金融机构,随着汇率的波动而将其转移,以此赚取差额利润,多倒是不多。”

“原来是这样。”我说,“家人呢?”

“没有家人,也没结过婚。”

“那座大房子就您一个人住?”

他点头道:“一个人住。用人眼下还没雇。长期一个人生活,已经习惯自己做家务了,没有什么特别不便的。但毕竟房子相当大,一个人清扫不过来,所以每星期请专门做清洁服务的人上门一次。此外别的事大体一个人做。你怎么样?”

我摇摇头。“一个人生活还不到一年,还远远是生手。”

免色只轻点一下头,再没就此问什么,也没发表意见。“对了,你和雨田具彦先生要好?”

“哪里,和雨田先生本人一次都没见过。我和雨田先生的儿子是美术大学同学,由于这个缘分,对方打招呼问我能不能在这里算是看守空房子。我也有很多情况,不巧正没地方住,就暂且住了进来。”

免色微微点了几下头。“这地方,普通上班族住起来,位置相当不便。而对你们 这样的人,却是理想环境。是吧?”

我苦笑道:“虽说同是画画的,但我和雨田具彦先生不是一个层次。给您相提并论,只有惶恐而已……”

免色扬起脸,以认真的眼神看着我。“啊,那方面我还不懂。早早晚晚你也可能成为知名画家。”

这点我没有特别可说的,只管沉默不语。

“人有时候是会摇身一变的。”免色说,“甚至断然摧毁自己的风格,从那瓦砾中顽强再生。雨田具彦先生也是如此。年轻时画油画来着。这你也知道的吧?”

“知道。战前的他是年轻油画家的潜力股。不料从维也纳留学回国后,不知什么原因变成了日本画画家。到了战后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功。”

免色说:“我是这样认为的,需要大刀阔斧转型的时期,无论谁的人生中恐怕都是有的。一旦那个临界点来了,就必须迅速抓住它的尾巴,死死地紧抓不放,再不松手。世上有抓得住那个点的人,有抓不住的人。雨田具彦先生做到了。”

大刀阔斧的转型。经他如此一说,《刺杀骑士团长》的画面倏然浮上脑海。刺杀骑士团长的年轻男子。

“对了,你对日本画可知其详?”免色问我。

我摇头道:“同门外汉无异。大学时代倒是在美术史课上学过,说起知识,也就那个程度。”

“有个极为初步的问题:日本画这东西,在专业上是怎样定义的呢?”

我说:“定义日本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般视为主要使用胶、颜料和箔等的绘画。并且不是用刷,而用毛笔和刷笔绘制——或许可以说,日本画是根据主要使用的画材定义的绘画。当然,继承古来传统技法这点也被提及,但使用前卫艺术技法的日本画也有很多,纳入色彩和新素材的屡见不鲜。也就是说,定义变得越来越暧昧。不过,就雨田具彦先生画的画而言,这完完全全是经典的所谓日本画,或许该说是典型的才对。自不待言,风格不折不扣是他特有的,我是说从技法上看。”

“就是说,倘若基于画材和技法的定义变得模糊不清,那么剩下的只能是精神性——是这样的吗?”

“或许是这样的。可问题是,谈到日本画的精神性,恐怕任何人都无法那么轻易定义。说到底,日本画这东西的形成本来就是折中性的。”

“折中性?”

我搜查记忆底层,想起美术史课的内容。“十九世纪下半叶有明治维新,当时西方绘画同其他各种各样的西方文化一起涌进日本。在那之前,事实上不存在‘日本画’这个类别。或者不如说甚至‘日本画’这个称呼都不存在,一如‘日本’这个国名都几乎不被使用。而在外来西画登陆时,作为应该与之抗衡的东西、作为应该与之有别的东西,这才产生了‘日本画’这一概念——久已有之的种种样样绘画风格统统被临时地、有意地囊括在‘日本画’这一新的名目之下。不用说,也有被剔除在外而衰落的,例如水墨画。明治政府打算把所谓‘日本画’这个东西作为旨在同欧美文化分庭抗礼的日本文化自证性,即作为‘国民艺术’来加以确立、加以培养,总之作为与‘和魂洋才’的和魂相应的东西。进而,把过去视为生活设计、工艺设计的东西——例如屏风绘啦袄绘啦或餐具上的彩绘啦统统镶进画框送去美术展览会。换句话说,把原本属于生活中自然形成的画风,为了和西方体系相对应而升格为‘美术品’。”

说到这里,我姑且打住,察看免色的表情。看样子他在认真侧耳倾听。我继续说下去。

“冈仓天心 (6) 和费诺罗萨 (7) 成为当时这种运动的中心。可以认为这是那个时代迅速推进的日本文化大规模重构的一个异常成功的例子。音乐、文学和思想领域也进行了与此大同小异的活动。我想当时的日本人是相当忙碌的——短期内必须完成的重要作业堆积如山。不过如今看来,我们似乎干得相当乖觉相当巧妙。西欧部分与非西欧部分的融合和分类大体做得一路顺畅。或者日本人原本适合做这类活动也未可知。所谓日本画,其定义本来是有而若无的东西。也许不妨说仅仅是建立在模棱两可的共识基础上的概念。并非一开始就划有一条像模像样的线,而是作为外压与内压的接触面在结果上生成的。”

看上去免色开始就此认真思考。良久说道:“就是说,乃是一种尽管模棱两可却也具有一定必然性的共识,是这样的?”

“是的,是由必然性生成的共识。”

“不具有原初固定框架这点,既是日本画的强项,又同时是其弱项——这样理解也是可以的?”

“我想是那么回事。”

“可是我们看一幅画,大多场合都能自然达成认识:啊,这是日本画啊!是这样的吧?”

“不错。那里明显有固有的手法 (8) ,有倾向性和调调,而且有默契那样的东西。然而,从语言上加以定义,有时就很困难。”

免色沉默有顷。而后说道:“假如那幅画是非西欧性的东西,那么就势必具有作为日本画的样式了?”

“那不尽然吧,”我回答,“即使具有非西欧样式的西画,在原理上也应该存在的。”

“原来如此。”他说,随即稍稍歪头。“可是,假如那是日本画,那么里边就会多多少少含有某种非西欧性样式——可以这样说吧?”

我就此想了想。“经你这么一说,想必那种说法也是成立的。倒是没怎么那样考虑过。”

“虽是自明之理,但很难将其自明性诉诸语言。”

我点头表示同意。





他略一停顿继续下文:“细想之下,那同面对他者的自己这一定义或许有相通之处。虽是自明之理,但很难将其自明性诉诸语言——如你所说,恐怕那只能作为‘由于外压与内压而在结果上生成的接触面’加以把握。”


这么说罢,免色浅浅一笑。“令人兴味盎然。”他简直像说给自己听似的低声补充一句。

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呢?我蓦然心想。诚然是兴味盎然的话题,但这样的交谈对于他具有怎样的意义呢?莫非仅仅出于知性好奇心?还是他在测试我的智力呢?果真如此,那究竟又是为何?

“顺便说一句,我是左撇子。”免色像是在某一时刻忽然想起似的说,“是否有什么用不晓得,或者成为关于我这个人的一个信息也不一定。若叫我选择往左还是往右,我总是选择往左。这已成了惯性。”

不久时近三点,我们定了下次见面日期——三天后的星期一午后一时他来我这里。和今天同样在画室一起度过两小时。我将再次试画他的素描。

“不急的。”免色说,“一开始也说了,随便你花多长时间。时间任凭多少我都有。”

免色回去了。我从窗口看着他开着捷豹离去。而后把几幅画完的素描拿在手上,注视片刻,摇头扔开。

房子里静得出奇。剩得我一人,沉默似乎一举增加了重量。走到阳台,无风,这里的空气犹如啫喱密实实凉瓦瓦的。预感有雨。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依序回想同免色之间的交谈。关于肖像画模特。施特劳斯的歌剧《玫瑰骑士》。成立IT公司抛售股票,得一大笔钱,早早引退。一个人在大房子里度日。名涉,跋山涉水的“涉”。一向单身,年轻时就满头银发。左撇子,现在年龄五十四岁。雨田具彦的人生,大刀阔斧的转型,抓住机会尾巴不放。关于日本画的定义。最后就自己与他者关系的思考。

他到底向我求取什么呢?

还有,我为什么不能像样地完成他的素描呢?

原因很简单:我还没能把握他这一存在的中心元素 。

同他交谈之后,我的心乱得一塌糊涂。而与此同时,对于免色其人的好奇心在我身上变得愈发强烈起来。

大约三十分钟后,下起雨点足够大的雨。小鸟们不知消失去了哪里。



* * *



(1) 乔治·索尔蒂(Georg Solti,1912—1997),英籍匈牙利指挥家。是20世纪最伟大的歌剧指挥家之一,也是迄今为止获得格莱美奖次数最多的指挥家。二战期间,因犹太人身份被迫流亡瑞士。

(2) 理查德·施特劳斯(Richard Georg Strauss,1864—1949),德国作曲家、指挥家,曾任慕尼黑歌剧院指挥、柏林宫廷歌剧院音乐指导,主要作品有交响诗《唐璜》,歌剧《玫瑰骑士》、《莎乐美》、《厄勒克特拉》等。

(3) 威尔海姆·理查德·瓦格纳(Wilhelm Richard Wagner,1813—1883),德国作曲家,毕生致力于歌剧的改革与创新,作品有歌剧《漂泊的荷兰人》、《纽伦堡名歌手》及歌剧四联剧《尼伯龙根的指环》。其作品中多表现出对女性的崇拜。

(4) 赫柏特·冯·卡拉扬(Herbert von Karajan,1908—1989),奥地利指挥家,曾任柏林国立歌剧院指挥,1954年后担任柏林爱乐管弦乐团常任指挥,兼任维也纳国立歌剧院总指导等,创办卡拉扬国际指挥家比赛。

(5) 埃里希·克莱伯(Erich Kleiber,1890—1956),奥地利指挥家,卡洛斯·克莱伯之父。1923年起担任柏林国家歌剧院音乐指导与常任指挥,1935年因不满纳粹对犹太音乐家的迫害愤而辞职,移居南美。直到1954年重回柏林国家歌剧院,再次担任音乐指导。

(6) 冈仓天心(1863—1913),日本明治时期美术家、美术教育家、美术评论家、思想家。被誉为“明治奇才”,领导了新日本画运动。

(7) 恩内斯特·费诺罗萨(Ernest Francisco Fenollosa,1853—1908),美国东方学家。投身于恢复日本传统文化的事业中,做了大量保护日本传统文化的工作。曾任东京帝国博物馆美术部主任、波士顿美术馆日本中国美术部主任。

(8) 原文是法语“métier”。





10 我们拨开又高又密的绿草


我十五岁的时候妹妹去世了。唐突的死法。当时她十二岁,初中一年级。生来心脏就有问题。却不知何故,到小学高年级的时候还基本没出现典型症状,全家都多少放下心来。我们开始怀有淡淡的期待:长此以往,人生可能平平安安持续下去。然而从那年五月开始,心悸急剧不规则的情况陡然增加。躺下后尤其经常出现,无法安睡的夜晚多了起来。在大学附属医院看了,可无论检查得多么精细,也没发现和以往不同的地方。医师们颇费思量:根本性问题本来已经做手术消除了……

“尽量避免激烈运动,过有规律的生活!很快就会平复下来的。”医师说——大概只能这样说吧——而后开了几种药。

但是,心律不齐没能好转。我隔着餐桌盯视妹妹的胸口,时常想像她那不健全的心脏。她正值胸部开始一点点膨胀的阶段。即使心脏有问题,她的肉体也一步步在通往成熟的道路上行进。看见妹妹日益鼓起的胸部,感觉颇有些不可思议。直到前不久还完全是小孩子的妹妹,一次突然迎来初潮,乳房缓缓成形。可是,我的妹妹那小小胸部里面是一颗有缺陷的心脏。而那缺陷就连专科医生也无法准确修复。这一事实每每弄得我心慌意乱。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失去这个小妹的念头总是在胸间挥之不去——我觉得自己就是在这样的担忧中送走少年时代的。

妹妹身体弱,一定要好好爱护她——父母平时总是这样叮嘱我。所以,上同一所小学的时候,我始终留意妹妹,决心发生什么的时候挺身而出保护她和那颗小小的心脏。而那样的机会实际一次也没来。

妹妹从初中放学回来的路上,上西武新宿线车站阶梯当中突然晕倒,由救护车送到附近的急诊医院。我放学回来跑到医院时,那颗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转瞬之间发生的事。那天早上在餐桌一起吃早饭,在门口分别,我去高中,妹妹去初中。而再见面时,她已停止呼吸。一对大眼睛永远闭上了,嘴巴像要说什么似的微微张开,刚开始鼓胀的乳房再不会鼓胀得更大了。

再次看见她,是她入殓的样子了。身穿她喜欢穿的黑天鹅绒连衣裙,施以淡妆,头发梳得漂漂亮亮,穿一双黑色漆皮鞋,在小些的棺木里仰面躺着。连衣裙带有镶着白色花边的圆领,白得近乎不自然。

躺着的她,看上去只像是在安然入睡。若摇一下身体,很可能马上起身。但那是错觉。再怎么呼唤再怎么摇动,她都不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