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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与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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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总有办法照到我们,不管我们在哪里。”

克拉拉是一个专为陪伴儿童而设计的太阳能人工智能机器人(AF),具有极高的观察、推理与共情能力。她坐在商店展示橱窗里,注视着街头路人以及前来浏览橱窗的孩子们的一举一动。她始终期待着很快就会有人挑中她,不过,当这种永久改变境遇的可能性出现时,克拉拉却被提醒不要过分相信人类的诺言。

在《克拉拉与太阳》这部作品中,石黑一雄通过一位令人难忘的叙述者的视角,观察千变万化的现代社会,探索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究竟什么是爱?

Year:
2021
Publisher:
上海译文出版社
Language:
chinese
ISBN 13:
9787532786831
Series:
石黑一雄作品
File:
EPUB, 411 K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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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imprevedibile Venetia. Ediz. integrale

Year:
2019
Language:
italian
File:
EPUB, 463 K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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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录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

	第六部

	译后记





	纪念我的母亲

	石黑静子

	(1926—2019)





第一部


	罗莎和我新来的时候,我们的位置在商店中区,靠近杂志桌的那一侧,视线可以透过大半扇窗户。因此我们能够看着外面——行色匆匆的办公室工人、出租车、跑步者、游客、乞丐人和他的狗、RPO大楼的下半截。等到我们适应了环境,经理便允许我们走到店面前头,一直走到橱窗背后,这时我们才看到RPO大楼究竟有多高。如果我们过去的时机凑巧,我们便能看到太阳在赶路,在一栋栋大楼的楼顶之间穿行,从我们这一侧穿到RPO大楼的那一侧1。

	当我幸运地看到他如此行走时,我会把脸伸过去,尽我所能地多多吸取他的滋养;如果罗莎在我身边,我也会叫她这么做。一两分钟后,我们就得返回自己的原位了,新来的时候,我们时常担心自己会一天比一天虚弱,因为我们在商店中区的位置往往见不到太阳。男孩AF雷克斯——他那时挨着我们——叫我们不必担心,太阳总有办法照到我们,不管我们在哪里。他指着地板说:“太阳的图案就在那里。你要是担心的话,摸摸那里,你就又有力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店里没有顾客,经理正忙着在红架子上布置东西,我不想去征求她的许可,免得打扰她。于是我瞥了罗莎一眼,而当她只是用空洞的眼神回应我时,我上前了两步,蹲下身,向着地上太阳的图案伸出双手。可我的手指刚一触到那里,图案便黯淡消逝了,尽管我使出了浑身解数——我拍着图案刚刚出现的地方,发现不管用,又拿手摩挲着地板一它依然没有再现。等我站起身来时,男孩AF雷克斯对我说道:

	“克拉拉,你太贪心了。你们女孩AF总是这么贪心。”

	虽然我那时是新来的,我还是立刻意识到了这或许并不是我的错,太阳只是碰巧在我触碰的那一刻抽回了他的图案。可男孩AF雷克斯依然一脸严肃。

	“你把所有的滋养都占为己有了,克拉拉。瞧,天几乎都要黑了。”

	一点不错,店里的光线已然阴沉了下来。哪怕是在户外的人行道上,灯柱上面的严禁停车标牌也变得灰暗而模糊了。

	“对不起。”我对雷克斯说,随即又转向罗莎:“对不起,我没想着要独占的。”

	“因为你,”男孩AF雷克斯说,“到了晚上我就要没力气了。”

	“你在开玩笑,”我对他说,“我知道你在开玩笑。”

	“我没在开玩笑。说不定我现在就得病了。那些商店后区的AF该怎么办?他们已经有点不太对劲了。这下他们的身体肯定更差了。你好贪心,克拉拉。”

	“我不相信你。”我说道,但我已经不太自信了。我望向罗莎,可她的神情依然空洞无物。

	“我已经感觉不舒服了。”男孩AF雷克斯说。说完他垂头弓背,身子一软。

	“可你刚刚自己说了,太阳总有办法照到我们。你在开玩笑,我知道你在开玩笑。”

	我最终说服了自己:男孩AF雷克斯只是在逗我玩。可那天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无意之间,我让雷克斯提起了某件让人不安的事情,某件商店里的AF们大多不愿谈及的事情。之后没过多久,那件事就发生在了男孩AF雷克斯身上,让我不由得想,即便他那天是在开玩笑,他的一部分内心也是认真的。

	那是一个明媚的早晨,雷克斯已经不在我们身边了,因为经理把他挪到了前区壁龛里。经理总是说,每个位置都是精心策划的,无论我们站在哪里,被选中的可能性都一样大。

	话虽如此,其实我们全都知道,一位顾客走进商店,目光首先会落在前区壁龛那里,雷克斯自然很高兴这回轮到他了。我从商店中区望着他扬起下巴站在那里,太阳的图案洒遍他的全身;罗莎有一回冲我探过身来,对我说道:“哦,他看上去真的棒极了!他肯定很快就能找到家了!”

	雷克斯进了前区壁龛的第三天,一个女孩和母亲一起走进了商店。我那时还不太擅长分辨年龄,可我记得当时我估测那个女孩的年龄为13岁半,现在我认为这判断是准确的。那位母亲是一个办公室工人,通过她的鞋子和身上的套装,我们能看出她的职位很高。女孩径直走向雷克斯,站在他面前,母亲则信步朝我们这里踱来,瞥了一眼我俩,接着又朝后区走去,那里的两个AF正坐在玻璃桌上,按照经理的吩咐,无拘无束地晃荡着双腿。一度,那位母亲呼唤着女儿,可那个女孩没有理睬,而是继续抬头凝视着雷克斯的脸。接着孩子又伸出一只手,抚过雷克斯的胳膊。雷克斯当然一言不发,只是低头冲她微笑,一动不动,谨守我们得到的指示:当一位顾客显露出兴趣时,这就是正确的做法。

	“瞧!”罗莎低语道,“她就要选他啦!她爱他。他真幸运!”我狠狠地用手肘捅了罗莎一下,让她安静,因为旁人可以轻易听到我俩说话。

	现在轮到女孩呼唤母亲了,很快两人一起站在了男孩AF雷克斯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女孩偶尔还会伸出手去触摸他。两人压低了声音说着话,我听到女孩一度说:“可他真完美,妈妈。他真漂亮。”过了片刻,孩子又说:“哦,可是妈妈,拜托了。”

	经理这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俩身后。终于,那位母亲转向经理,问道:

	“这个是什么; 型号的?”

	“他是一台B2,”经理说,“第三代。遇上合适的孩子,雷克斯会是一个完美的伙伴。我觉得,他尤其能够在年轻人身上激发出一种认真勤勉的态度。”

	“嗯,这位年轻的女士确实需要这个。”

	“哦,妈妈,他真完美。”

	母亲又接着说道:“B2,第三代。就是那批太阳能吸收有问题的型号,对吧?”

	她就是这么说出这话的,就当着雷克斯的面,脸上依然挂着微笑。雷克斯也保持着微笑,可那个孩子一脸困惑,眼睛从雷克斯身上移开,瞥向母亲。

	“不错,”经理说,“第三代一开始确实出了一点小状况。可那些报道太过夸大其词了。在照明度正常的环境下,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我听说太阳能吸收不良可能导致进一步的问题,”那位母亲说,“甚至是行为问题。”

	“恕我直言,太太,第三代产品已经为许多孩子带去了无尽的欢乐。除非您住在阿拉斯加或是矿井里,否则您无需担心。”

	那位母亲继续看着雷克斯。最终她摇了摇头:“对不起,卡罗琳。我看得出你为什么喜欢他。可他不适合我们。我们会替你找到一个完美伙伴的。”

	雷克斯继续微笑,直到两位顾客已然离开商店;即便是在那之后,他也没有表露出难过的迹象。可就在那时,我想起了他开过的那个玩笑,我能肯定那些问题——关于太阳,关于我们能吸取多少他的滋养一雷克斯已经在脑子里想了有一阵子了。

	今天,当然,我意识到雷克斯不会是唯——个这么想的。但是,按官方说法,这根本就不是问题——我们每一个AF的技术规范都确保了我们不会受到各种因素的影响,譬如我们在房间里的摆位。话虽如此,某个AF在离开太阳几小时后,还是会渐渐感到无精打采,他会不由得担心他的身体有毛病——某种他自己独有的缺陷,而一旦这毛病被人知晓,他就永远也找不到家了。

	这就是我们为何如此朝思暮想着要进橱窗的一个原因。经理允诺会给我们每个人一次机会,我们每个人也都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这部分是因为经理所说的那份代表商店面对外界的“特别荣誉二另外,当然咯,无论经理怎么说,我们全都知道:站在橱窗里,我们被选中的可能性也更大。可最重要的那个原因,那个我们全都明白但秘而不宣的原因,还是太阳和他的滋养。罗莎确实和我提过一回这件事,压低了嗓子,就在那机会快要轮到我们的时候。

	“克拉拉,你说说,等到我们进了橱窗,我们是不是会得到许许多多的营养,从此我们再也不会匮乏了?”

	我那时还很新,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虽然同样的问题也曾在我自己的脑海中浮现过。

	接着,我们的机会终于来了——一天早晨,罗莎和我步入橱窗,小心翼翼地不去打翻任何一件陈设,避免重犯上周我们前面那一对的错误。商店,当然咯,这时还没有开门,我以为铁格栅会是完全放下的。可我们刚一在条纹沙发上落座,我就看到格栅底部露出了一道窄缝——经理一定是在过来确认我俩一切就绪的时候把格栅升起了一点——太阳的光芒构造出一个明亮的三角形,爬上平台,终止于我们面前的一道直线。我们只需把脚往外伸一点点,就可以置身于他的温暖之中。我那时就知道,无论罗莎的问题有着怎样的答案,我们将要得到的滋养也足够维系我们好一阵子了。当经理按下开关,格栅完全升起时,我们立刻沐浴在了灿烂的光芒中。

	我得在这里承认,一直以来,我还有着另一个想要走进橱窗的理由,与太阳的滋养或被人选中全都无关。不同于大多数AF,不同于罗莎,我一直渴望着看到更多外面的世界——看到它全部的细节。因此,格栅升起的那一刻,当我意识到此刻我和人行道之间只隔着一层玻璃,意识到我能够无拘无束地、近距离地、完完整整地看到那么多我以前只能窥到边角的东西时,我是那么地激动,以至于有片刻工夫,我几乎忘记了太阳和他对我们的仁慈。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RPO大楼其实是由许多不同的砖块构成的,与我之前的想法不同,它也不是白色的,而是淡黄色的。我还能看出,它比我想象的要高——有二十二层楼高——而每一扇千篇一律的窗户下面都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窗台。我看着太阳如何在RPO大楼的楼面上刚好画出一道对角线,所以在那道线的一边是一个近乎白色的三角形,而另一边则是一个颜色暗沉的三角形,虽然我现在明白了整栋楼其实都是淡黄色的。我不但能看见直到楼顶的每一扇窗户,有时还能看见窗户里的人,或站,或坐,或四处走动。而在楼下的大街上,我能看到过往的路人,他们各式各样的鞋子、纸杯、肩包、小狗;如果我愿意,我还能目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一路穿过人行横道,走过第二块严禁停车标牌,一直走到两个修理工站在一条下水道前面指指点点的地方。当一辆辆出租车放慢车速,礼让穿过横道的人流时,我能清楚地看到车厢里面——司机的一只手拍打着方向盘,乘客的头上戴着一顶帽子。

	白天就这样过去了,太阳一直让我们保持着温暖,我能看出罗莎非常开心。但我也注意到,她几乎什么也不去看,两眼一直盯着我俩正前方的第一块严禁停车标牌。只有在我向她指出一样东西的时候,她才会扭过头去,可即便如此她也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又回头接着看店外的人行道和那块标牌了。

	只有当一个路人在橱窗前驻足的时候,罗莎的眼睛才会长久地望向别处。在这种情形下,我俩都按经理的教导行事:我们会面带”素淡”的微笑,凝视着街道对面,在RPO大楼笔直向上的楼体中点处驻目。我们很想仔细地端详一位走近的路人,但经理解释说,在这样的时刻进行目光接触是极为不雅的举动。只有当一位路人明确向我们示意,或是透过玻璃对我们说话的时候,我们才能回应,但在此之前我们绝不能擅动。

	我们发现,一些驻足的路人根本就不是出于对我们的兴趣。他们只是脱下脚上的运动鞋,摆弄摆弄,或是按着他们的矩形板。不过,另一些人会径直走到橱窗玻璃前,盯着里面看。这些人中的许多是孩子,属于我们最为适合的年龄组,他们似乎也很高兴看到我们。孩子们会兴奋地走上前来,有时一个人,有时跟着大人,然后指指戳戳,哈哈大笑,扮鬼脸,敲玻璃,冲我们招手。

	偶尔——我很快便能比较熟练地在貌似凝望着RPO大楼的同时观察那些橱窗前面的人了——一个孩子会走过来,紧

	盯着我们,脸上会有一丝悲伤,有时会是愤怒,仿佛我们做错了什么。这类孩子可以在下一刻轻易地换一张脸,忽然像其他的孩子一样开始大笑或是招手,但当我们在橱窗里度过了第二日后,我很快学会了分辨其中的差异。

	我试着和罗莎说过这件事,在遇见了第三个或是第四个这样的孩子之后,但她只是微笑着说:“克拉拉,你操心太多了。我确信那个孩子非常快乐。这样的日子,她怎么能不快乐呢?整座城市今天都那么快乐。”

	不过,在结束了我们的第三日之后,我还是和经理提起了这件事。她一直在表扬我们,说我们在橱窗里表现得”美丽又体面二店里的灯光这时已经调暗了,我们都在商店后区,倚着墙,一些人正在就寝前翻阅那些有趣的杂志。罗莎就在我旁边,但通过她的肩膀我能看出来她已经快要睡着了。因此,当经理问起我这一天过得开不开心时,我借机和她说起了走近橱窗的那些悲伤的孩子。

	“克拉拉,你真是了不起,”经理压低了嗓音说,免得打扰罗莎和其他人,“你能留意到并且领悟到这么多事情。”她摇了摇头,仿佛在啧啧惊叹。接着她又说道:“你一定得明白,我们是一家非常特别的商店。那里有许多孩子会很乐意能够选择你,选择罗莎,选择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可那对他们来说是不可能的。你们在他们眼中遥不可及。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来到橱窗前,梦想着能够拥有你们。但紧接着,他们就会感到悲伤。”

	“经理,一个那样的孩子。一个那样的孩子家里会有AF吗?”“也许没有。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AF,那是肯定的。所以,如果有时候一个孩子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你,带着怨恨或悲伤,透过玻璃说一些让人不愉快的话,你不要多想。你只需记住:一个那样的孩子很可能是满心沮丧的。”

	“一个那样的孩子,没有AF,一定会非常孤独的。”

	“是的,没错,”经理轻声说,“孤独,是的。”

	她垂下眼睛,不说话了,于是我等待着。接着,突然,她露出微笑,伸出手,轻轻地将我之前在观察的那本有趣的杂志从我手中拿开。

	“晚安,克拉拉。明天要表现得和今天一样好。还有,别忘了:你和罗莎在代表我们面向整条街道。”

	*

	那是我们在橱窗里的第四天,上午已经差不多过了一半,就在这时我看到了那辆出租车放慢车速,司机从车里蓦地探出身来,好叫其他出租车给他让行,让他穿过行车道,停到我们店前的路牙边。乔西从车里下到人行道上的时候,目光就落在我的身上。她苍白又瘦削,就在她朝我们走来的时候,我看出了她的步态和其他的路人不一样。她走得并不算慢,但每走一步她似乎都要权衡一下,确保自己还能站稳,不会摔倒。我估测她的年龄在14岁半。

	她一走到近前,把过往的行人全都抛在了身后,便停下脚步,冲我微笑。

	“嗨,”她透过玻璃对我说,“嘿,你能听到我吗?”

	罗莎依然在遵照指示,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RPO大楼。可既然她在对我说话,我就可以直视这个孩子,还以微笑,点头鼓励她了。

	“真的?”乔西说——当然咯,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自己都快听不到自己说话了。你真能听到我?”

	我又点点头,她晃着脑袋,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哇哦。”她回头瞥了一眼——哪怕是做出这个动作,她也得小心翼翼地——望向她刚刚钻出的那辆出租车。车门依然开着,横在人行道上,和她下车时一个样,车子后排上坐着两个人影,一面交谈一面指点着人行横道对面的什么东西。乔西似乎很高兴看到大人们不打算下车,于是又往前走了一步,直到她的脸几乎贴上了玻璃。

	“我昨天看到你了。”她说。

	我回忆着我们前一天的所见,但没能找到关于乔西的记忆,于是惊讶地看着她。

	“哦,别难过,别多想,你没法儿看到我的。我就坐在出租车里,打这儿路过,车速还不慢。可我看到你坐在你的橱窗里了,所以我今天才让老妈就在这儿停车的。”她又回头一瞥,依然是那样小心翼翼,”哇哦。她还在跟杰弗里丝太太说话。这样说话挺贵的,对吧?出租车的那个计价表一直在跳呢。”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她开怀大笑的时候,脸上如何洋溢着善意。但奇怪的是,也正是在同一时刻,我第一次怀疑,也许乔西就是经理和我曾经谈起的那些孤独的孩子中的一个。

	她瞥了罗莎一眼——罗莎这时还在尽忠职守地凝望着RPO大楼——然后说:“你的朋友真可爱。”就在她说这话的同时,她的目光已经落回我身上了。她又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我开始担心她再不说话,她身后的大人们就要下车了。但这时她开口了:

	“知道吗?你的朋友有一天会成为外面某个人的完美朋友的。可昨天,我们坐车经过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你,我当时就想:就是她了,这就是那个我一直在找的AF!”她又笑了,“不好意思。也许这话听上去不礼貌。”她再次扭头望向出租车,可后排的那两个人影并没有要下车的迹象,“你是法国人吗?”她问道,“你看上去有点像是法国人。”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上回聚会的时候,”乔西说,“来了两个法国女孩。她俩的头发都理成那样,又短又利落,就像你。看上去好可爱。”她又默默地审视了我片刻,我想我又看到了悲伤的小征兆,但那时我还很新,所以不太确定。接着她的表情又忽而开朗起来:

	“嘿,你俩这样坐在那里不热吗?你们要不要喝一杯什么的?”

	我摇摇头,举起双手,掌心向上,示意太阳那美好的滋养正洒遍我们全身。

	“对哦。我傻了。你们喜欢待在阳光里,对吧?”

	她再度扭头,这次是抬头看向群楼的楼顶。那一刻太阳刚好在天空的缝隙中,乔西立刻眯起眼睛,回头看着我。

	“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说的是一直看着那里,还不会被闪花眼。我连一秒钟都办不到。”

	她一只手按住额头,又一次把头扭开,这次不是去看太阳,而是看向RPO大楼楼顶附近的某处。过了五秒钟,她再次回头向我。

	“我猜对你们来说,从你们的位置看,太阳一定是落到那栋大楼后面的,对吧?也就是说,你们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真正落下的地方。那栋楼肯定老是挡在那里。”她朝出租车匆匆张望了一眼,看到大人们依然坐在车上,这才接着往下说:“在我们住的地方,没有东西挡在那里。从我楼上的房间,你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太阳落到哪里。看到他回去过夜的清楚位置。”

	我当时一定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在我视野的边缘,我能看到罗莎也忘了规矩,正一脸诧异地瞪着乔西。

	“不过,看不到他早上是从哪里升起的,”乔西说,“被那些山和那些树挡住了。就像这里,我猜。总有东西挡在那儿。可晚上就不一样了。那边,从我的房间往外看,真的是开阔又空旷。你要是能过来和我们一起住,你会看到的。”

	一个大人钻出出租车,跨上了人行道,接着是另一个。乔西没有看到她们,但或许她听到了动静,因为她的语速开始加快了。

	“我发誓。你能看到他落下的清楚位置。”

	两个大人都是女性,两人都穿着高级别的办公室服装。那个高个子的我猜是乔西刚刚提到的母亲,因为她一直看着乔西,哪怕是在她和同伴互吻面颊的时候。随后那位同伴便离开了,混入了其他的路人中间,母亲终于转身直面我们。有那么一秒钟,她那锐利的凝视不是落在乔西的背上,而是落在我的身上,我立刻把目光别开,抬头去看RPO大楼。可乔西这时又透过玻璃对我说话,声音压低了,但依然清晰可闻。

	“我这会儿得走了。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们再聊。”接着她又添了一句,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只有我能听见:“你不会走的,对吧?”

	我摇摇头,对她微笑。

	“太好了。行。那现在我们就说再见吧。但只是现在。”

	母亲这时就站在乔西的身后。她一头黑发,瘦瘦的,虽然不像乔西或是有些跑步者那么瘦。现在她来到了近前,我在将她的面容看得更分明之后,把她的年龄上调到了45岁。正如我之前所说,我那时对年龄估测得还不是很准,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一回我的判断大体上不错。从远处看,我起初以为她是一个比较年轻的女人,可一旦靠近,我就看清了她嘴角深深的沟壑,还有她眼中某种愤怒的疲惫。我还注意到了一件事:当母亲从后面伸手去拉乔西时,那只探出的胳膊在半空中迟疑了一下,几乎要缩回,虽然它最终还是伸上前去,搭在了女儿的肩上。

	她们没入了往来的人流中,朝第二块严禁停车标牌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乔西走得小心翼翼,她母亲的胳膊一直挽着她。有那么一回,就在她们走出我的视线之前,乔西回头看了我一眼;虽然这样做会打乱行走的节奏,但她还是向我挥手告别。

	*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罗莎对我说:“克拉拉,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一直以为等到我们进了橱窗,我们一定能看到外面有好多好多的AF。好多好多找到了家的AF。可我们没有看到很多。不知道他们哪儿去了。”

	这就是罗莎身上的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她会在无意中错过那么多;哪怕是在我向她指出某样东西之后,她依然看不到那背后的特别或有趣之处。然而,时不时地,她却会说出一句这样的观察。她的话刚一出口,我立刻意识到了,我也原本以为会看到橱窗外面有许多AF在快乐地陪着他们的孩子一起散步,甚至是独自出门办事,而我尽管没有对自己承认,可确实也暗自吃惊,而且有点失望。

	“你说得对,”我答道,眼睛从右向左扫视着,“此刻,在所有这些路人中间,连一个AF也没有。”

	“那边那个是不是?走过太平梯大楼的那个?”

	我俩一起认真地看着,然后同时摇了摇头。

	这个关于窗外AF的问题,虽然挑起的人是她,可她很快就完全失去了追问的兴趣一也正符合她的性格。等到我终于看到一个少年和他的AF一起走过RPO大楼那一侧的果汁摊时,她几乎都懒得朝他们那里看了。

	可我依然在思考罗莎刚才所说的话,每当有一个AF难得经过时,我都会特意仔细观察。很快,我就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RPO大楼那一侧出现的AF永远比我们这一侧多。而且,就算有一个AF难得碰巧朝我们这一侧走来,陪着一个孩子走过第二块严禁停车标牌,他们也会走上人行横道,不会从我们店前经过。而当有AF真的从我们窗前走过时,他们的表现总是非常奇怪,总是加快步伐,把脸扭开。我不由得想,是不是我们——这整间商店——都让他们难堪。我在想,是不是罗莎和我,一旦我们找到了家,在被迫回想起我们并非一直和我们的孩子共同生活,而是曾经坐在一间商店里时,也会感受到一种尴尬。然而,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尝试,我依然无法想象罗莎和我对我们的商店、对经理、对其他AF抱有那样的感情。

	就在我继续观察窗外的时候,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那些AF并非尴尬,而是恐惧。他们恐惧,因为我们是新型号;他们担心,很快他们的孩子就会决定,是时候把他们扔掉,换上像我们这样的新AF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如此别扭地拖着脚从我们门前走过,不愿意朝我们这边看。这就是为什么在我们的窗外现身的AF如此少。谁知道呢,说不定隔壁那条街上——RPO大楼后面的那条——挤满了AF。说不定外面的AF全都想尽一切办法,就是不走这条会从我们店前经过的路线,因为他们最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就是他们的孩子看到了我们,随即走上前来。

	这些想法我全都没有跟罗莎分享。相反,每当我们看到窗外有一个AF的时候,我总会特意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们满意他们的孩子和他们的家吗?这问题总是让罗莎开心又兴奋。她把这当成了一种游戏,总是一面指点着一面对我说:“看,那边!你看到了吗,克拉拉?那个男孩好爱他的AF呀!噢,瞧瞧他俩一起哈哈大笑的模样!”

	不错,确实有很多对这样的组合看上去对彼此十分满意。可罗莎错过了许多迹象。她常常会满心欢喜地冲着路过的一对大呼小叫,而我细看之后却会意识到,尽管一个女孩在对她的AF微笑,可她实际上却在生他的气;也许就在她微笑的同时,心中却在想着一些残忍对待他的想法。我总是能注意到这样的事情,可我什么也没说,任凭罗莎去相信那些她所相信的东西。

	有一回,就在我们进了橱窗的第五天早上,我看到两辆出租车缓缓驶过,就在RPO大楼的那一侧,两车挨得非常近,新来的人说不定会把它们当成一辆车——某种连体出租车。这时,前面的那辆车速稍快了一些,两车中间出现了一个间隙;透过间隙,我看到对面人行道上有一个14岁的女孩,穿着一件卡通衬衫,朝着人行横道的方向走来。她身边没有大人,也没有AF,但她看上去很自信,还有一点不耐烦;因为她步行的速度和出租车的车速相同,所以我得以通过间隙持续观察了她一段时间。随后,两辆车的间隙拉得更大了,我看到她到底还是带了一个AF的个男孩AF,跟在她身后,保持三步远的距离。我同样能看到,哪怕是在那一瞬间,他落在后面绝不是出于偶然,而是因为那个女孩规定了他俩就该这么走路——她在前面,他在后面,保持几步距离。那个男孩AF接受了这件事,哪怕其他的路人会看到并推断那个女孩不爱他。我还能看出那个男孩AF的步态中透着疲惫,不禁疑惑:找到了一个家,却发现你的孩子不要你,那会是怎样的感觉?在我看到这一对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AF会跟了一个鄙视他、巴不得他走开的孩子,可两人却依然继续待在一起。这时,前面的那辆出租车在人行横道前减速,后面的那辆跟了上去,我也就看不到他俩了。我继续张望着,想看看他们会不会走到人行横道那里,但过马路的人群中没有他俩的身影,而其他来往的出租车也让我再也看不到马路对面了。

	*

	在那些日子里,我只想让罗莎在橱窗里陪着我,从没有想过要别人,但我们共处的那段时间也确实凸显了我俩态度上的差异。我并不是说我比罗莎更渴望了解外面的世界——她,以她的方式,同样既兴奋又善于观察,也和我一样迫切地想要准备好做一个尽可能友善、尽可能有用的AF。但我观察得越多,想要了解的也就越多;而与罗莎不同,那些路人在我们面前表露的某些较为蹊跷的感情让我开始感到困惑,接着愈发为之着迷。我意识到,如果我做不到至少是部分理解这些蹊跷的事情,那么到时候,我是绝对没办法尽我应有之力帮助我的孩子的。于是,我开始搜索——在人行道上,在过往的出租车里,在人行横道前等待的人群中——我需要了解的那类行为。

	起初我想要让罗莎学我的样,但很快我就发现这样做没有意义。有一回,就在我们进橱窗的第三天,太阳已经从RPO大楼后面高高地升起,这时两辆出租车停在了我们这侧,两个司机钻出汽车,开始打架。这不是我们第一回目睹打架了——我们还很新的时候,曾经聚集在窗前,想要尽可能地看清楚三个警察如何同乞丐人还有他的狗在空房门前打架。可那不算是一场愤怒的打斗,经理事后也向我们解释了警察们如何替乞丐人担心,因为他喝醉了,而他们只是想要帮助他。可这两个出租车司机跟那些警察不一样。他们打起架来就好像世上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尽可能多地伤害彼此。他们的脸扭曲成了可怕的形状,新来的说不定都认不出他们是人了;而在他们朝彼此挥拳的整个过程中,他们的嘴里还一直大吼着残忍的话。路人们起初震惊地往后避开,不过后来有些办公室工人和一个跑步者过来把他们拉开了。虽然一个司机的脸上挂着血,两人还是钻回了各自的出租车,接着一切都恢复了原样。我甚至注意到,片刻之后,两辆出租车一就是前一刻还在打架的那两个司机开着的两辆车——耐心地排队等待着,一辆在另一辆前面,在同一个车道里,等着交通灯变色。

	可是当我试图和罗莎谈起我们刚刚看到的这一幕的时候,她一脸困惑地说:“打架?我没看到,克拉拉。”

	“罗莎,你不可能没注意到的。那就刚刚发生在你我面前。就那两个司机。”

	“哦。你是说那两个出租车人!我刚才没意识到你是在说他们,克拉拉。哦,我确实看到他们了,我当然看到了。可我不认为他们是在打架。”

	“罗莎,他们当然是在打架。”

	“噢,不是的,他们只是装作在打架。只是在闹着玩。”

	“罗莎,他们在打架。”

	“别傻了,克拉拉!你老是去想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他们只是在闹着玩。而且他们玩得很开心;那些路人也很开心。”

	最后我只能说:“你也许是对的,罗莎。”我想她随即就把

	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

	但我没法这么轻易就把那两个司机忘掉。我会目不转睛地追踪某个在人行道上行走的路人,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像那两个人一样勃然大怒。或者,我会努力想象某个路人的脸被怒火扭曲后会是什么样子。最重要的是——这一点是罗莎永远无法理解的——我努力用自己的头脑感知那两个司机刚才所体验的愤怒。我努力想象我和罗莎对彼此愤怒到那样的地步,最后我们竟也像他们那样打了起来,真的试图伤害彼此的躯体。这想法似乎很荒谬,但我已经看到了那两个司机是什么模样,因此我试图在脑海中找到这种情感的萌芽。然而,这样做是徒劳的,最终我总是会不禁嘲笑起自己的想法来。

	不过,我们在橱窗里还看到了另一些东西——另一些我起初无法理解,但最终在自己的头脑里找到某种变体的情感,虽说这样的变体就像是铁格栅落下后吊灯在地板上投下的影子。那位咖啡杯女士,譬如说,就是这样的情形。

	那是在我初遇乔西的两天之后。那一天的上午浸饱了雨水,路人们全都眯起眼睛,躲在雨伞和湿淋淋的帽子下面。RPO大楼在倾盆大雨中并没有太大变化,虽然许多窗户都亮起了灯光,好像天都黑了。旁边的太平梯大楼正面左半边有一大片楼面被打湿了,仿佛是楼顶的一角漏出了汁液,一路淌了下去。可就在这时,突然之间,太阳冲破了云层,将阳光洒向湿透了的街道和出租车的车顶,路人们看到这景象,全都成群结队地走了出来;就在随之而来的人潮中,我看到了那个披着雨衣的小个子男人。他在RPO大楼那一侧,年纪据我估测在71岁。他一面招手,一面呼喊,脚眼看就要踩着人行道的边沿,我担心他再往外跨一步就要站到行驶的出租车流前面了。那一刻经理碰巧也和我们一起在橱窗里一她正在调整我们沙发前面的那块标牌——她和我同时发现了那个招手的男人。他身上披着一件棕色的雨衣,衣带从身体一侧悬荡下来,几乎碰到了脚踝,但他似乎没有留意,只是冲着我们这一侧继续边招手边呼喊。一群路人就在我们店门外聚集了起来,不是为了看我们,而是因为有那么一刻,人行道上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动弹不得。接着情况起了变化,人群变得稀疏了,我看到站在我们前面的是一个小个子女人,背对着我们,目光越过四车道的出租车流,望向那个招手的男人。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根据她的体型和姿态,我估测她的年龄为67岁。我在脑海里将她命名为咖啡杯女士,因为从后面看,披着厚厚的羊毛大衣的她看上去小小的,宽宽的,肩膀圆圆的,就像倒扣在红架子上面的陶瓷咖啡杯。尽管那个男人继续边招手边呼唤,而她显然也看到了他,她却并没有用招手和呼喊回应。她继续一动不动,哪怕有一对跑步者冲着她迎面而来,在她左右两边分开,又在她身后会合,他们的运动鞋在人行道上一路啪啪地踩出小小的水花。

	终于,她动了。她朝人行横道走一那个男人一直在示意她过来——起初步履缓慢,接着加快了脚步。她不得不再度停了下来,和其他人一样等红绿灯,男人不再挥手,但两眼一直焦灼地望着她。我又在担心他会跨出路沿,站到出租车流前面了。可他镇定了下来,走向他那一头的横道口,就在那儿等着她。等到出租车流终于停住,咖啡杯女士开始和其他人一起过马路的时候,我看到男人举起一只握成拳头的手按住一只眼睛,就像我在商店里看到的有些孩子在不安时会做的动作。接着咖啡杯女士来到了RPO大楼那一侧,她和那个男人紧紧地搂在了一起,两个人看上去仿佛融合成了一个更大的人形,太阳注意到了这一幕,将他的滋养倾泻在他俩身上。我依然看不到咖啡杯女士的脸,但那个男人的眼睛紧紧地闭着,我不确定他究竟是非常开心还是非常不安。

	“那两个人似乎非常高兴能见到彼此。”经理说。我随即意识到她和我一样在密切地关注他们。

	“是的。他们似乎非常开心,”我答道,“可奇怪的是,他们似乎也非常不安。”

	“噢,克拉拉,”经理轻轻地说,“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是吧?”

	说完这话经理沉默了良久,手里握着那块标牌,凝望着街对面,哪怕那对男女已经走出了视线。最后她说:

	“也许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了。很久,很久。也许上一次他们像那样彼此相拥的时候,两人都还年轻。”

	“你是说,经理,他们失去了彼此?”

	她又沉默了片刻。”是的,“她终于说道,“一定是那样的。他们失去了彼此。然后,也许就在刚才,纯粹是机缘巧合,他们又找到了彼此。”

	经理的声音和她平时不太一样了;尽管她的眼睛还望着窗外,我认为她此刻并不真的在看什么东西。我不由得想,路人们看到经理自己和我们一起在橱窗里站了那么久,不知道会怎么想。

	终于,她从窗前转过身来,从我们身边走过,这时她碰了碰我的肩膀。

	“有时候,”她说,“在那样的特殊时刻,人们心中的快乐会夹杂着痛苦。我很高兴你能如此细致地观察一切,克拉拉。”

	说完经理便走了,这时罗莎对我说:“好奇怪啊。她那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罗莎,”我答道,“她只是在说外面的事。”

	罗莎聊起了别的话题,可我还在想着咖啡杯女士和她的雨衣男人,想着经理刚才的话。我努力想象着很久以后,罗莎和我早已找到了各自的家,一天我们又在街上巧遇了。那时,我心中的快乐,就像经理所说的那样,会夹杂着痛苦吗?

	*

	我们在橱窗里的第二周刚开始的一天早上,我正和罗莎说着RPO大楼那边的某样东西,这时我忽然打住了话头,因为我意识到乔西正站在我们面前的人行道上。她的母亲就在她身边。这回她们身后没有停出租车,虽说她们也有可能刚刚下车,而车已经开走了,我却全没有注意,因为刚才有一群游客挡在了我们的橱窗和她们所处的位置之间。可现在人流又开始平稳地挪动了,我便看到乔西正对我绽开一脸开心的笑容。她的脸——我又想到了这一点——笑起来便似乎洋溢着善意。可她还不能走到橱窗跟前来,因为母亲正俯身跟她说话,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母亲身上的外套——一件深色、高级的薄外套一裹着她的身体,在风中飘动着,有那么一刻她让我想起了顶着狂风、落在高高的红绿灯顶的那些黑鸟。乔西和母亲两人说话的时候都一直看着我,我能看出来乔西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到我跟前来了,可母亲依然不愿意放她走,还在说啊说。我知道我应该把目光保持在RPO大楼上,就像罗莎那样,可我忍不住偷偷地瞥向她们,非常担心她们会消失在人群中。

	终于,母亲直起了身子;虽然她的眼睛还在紧盯着我,每当有路人挡住她视线的时候都要再偏一偏脑袋,她的手却收了回去,乔西也可以迈开她那小心翼翼的步子朝我走来了。我想,母亲允许乔西一个人过来,这是在鼓励她,可母亲那从不放松、从不动摇的眼睛,还有她站在那里的姿态——双臂抱胸,十指紧紧扯住外套的面料——都让我意识到,还有很多迹象是我尚未学会读懂的。这时,乔西隔着玻璃,站到了我的面前。

	“嘿!你怎么样啊?”

	我露出微笑,点点头,竖起大拇指一个手势我经常在那些有趣的杂志里观察到。

	“抱歉我没法儿早点来,”她说,“我猜这已经有……多久了?”我竖起三根手指,再加上另一只手的半根手指。

	“太久了,”她说,“抱歉。想我吗?”

	我点点头,挤出一张苦脸来,尽管我也用心地暗示了我不是认真的,并没有不高兴。

	“我也想你。我本来真的以为我会早点来的。你大概是以为我早就开溜了吧。真抱歉。”这时她脸上的笑容黯淡了一些,嘴里又说了一句:“我猜有许多别的孩子来这儿看过你了吧。”

	我摇摇头,但乔西看上去不太信我。她回头瞥了一眼母亲,不是寻求安慰,而是要确认她没有靠近。接着,乔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老妈这样子看上去好奇怪,我知道的,一直盯着这边。

	那是因为我告诉过她,你就是我要的那一个。我说了,非你不可,所以她这会儿就在上下打量你。抱歉。”这时,我想我又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悲伤,就像我上次看到的那样。”你会来的,对吧?只要老妈点头,一切也都顺利?”

	我点头鼓励她。可那份狐疑依然没有从她的脸上消散。

	“因为我不想要违背你的意愿,强迫你来。那不公平。我真的想要你来,可如果你说:乔西,我不想来,那我就跟老妈说:好吧,我们要不了她,没法子。但你真的想来,对吧?”

	我再次点头,这一回乔西似乎安心了。

	“太好了。”微笑又回到了她的脸上,“你会喜欢那里的,我会确保你喜欢的。”她再度回头,这一次是带着胜利的姿态,冲母亲喊道:“老妈?瞧,她说了她想来!”

	母亲微微点头,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反应。她还在紧盯着我,十指掐着外套面料。等到乔西回头向我的时候,她的脸再度蒙上了阴云。

	“听着。”她说,可接下来的几秒钟却又一言不发。沉默过后她终于开口道:“你想来真是太棒了。可我想要一开始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在咱俩之间说清楚,所以有件事情我得说。别担心,老妈听不见的。瞧,我想你会喜欢我们家的。我想你会喜欢我的房间的,那就是你待的地方,不会把你塞进橱柜的。我成长的整个过程里,那么多好玩的事情我们会一起做。唯一的问题是,有时候,唔……”她又飞快地回头瞥了一眼,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也许那是因为我身体有时候不太好。我不知道。但家里或许是有一件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我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不是什么坏事。但事情有时候,唔,就是挺反常的。别误会,大部分时间里你是感觉不到的。可我想要跟你把话说清楚。因为你知道,当有人告诉你一切都会很完美,实际上却没说实话的时候,那种感觉很不好的。所以我现在就要告诉你。拜托了,说你还是想来。你会爱上我的房间。我知道你会的。你还能看到太阳是从哪儿落下的,就像我上次跟你说的那样。你还是想来,对吧?”

	我透过玻璃冲她点头,用我所知道的最认真的方式点头。我还想告诉她,如果她的家里有任何困难,任何吓人的事情要面对,我们会一起面对。但我不知道该如何隔着玻璃、不用言语传达这样复杂的信息,因此我双手交握,高高举起,微微晃动一个手势我曾在一个出租车司机身上见到过,他当时正坐在行驶的出租车里,对人行道上一个招手的行人做这个动作,哪怕这意味着他两只手都得松开方向盘。不管乔西有没有理解其中的含义,这个动作都似乎让她开心了起来。

	“谢谢你,”她说,“别误会了。也许那不是什么坏事。也许那只是我想多了……”

	就在这时,母亲喊了一声,迈步朝我们走来,可一群游客挡住了她的去路,所以乔西还来得及飞快地再说上一句:“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保证。争取明天。拜拜,但只是现在。”

	*

	乔西第二天没有再来,第三天也没有。然后,等到我们在橱窗里的第二周过半的时候,我们的机会也用尽了。

	从头到尾,经理一直温暖亲切地鼓励我们。每天早上,当我们在条纹沙发上坐好,等待铁格栅升起时,她都会说一句这样的话:“你俩昨天棒极了。今天也要再接再厉哦。”每天结束时,她都会微笑着对我们说:“漂亮,你俩都干得漂亮。我真为你们自豪。”所以,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们会做错什么,而当最后一天的铁格栅降下时,我以为经理会再次表扬我们的。这就是为什么经理那天的态度让我吃了一惊:锁好铁格栅后,她直接转身走开了,甚至都没有等我们。罗莎困惑地看了我一眼,有那么片刻工夫,我们依然坐在条纹沙发上。可铁格栅已经降下,屋里几乎全黑了,因此过了一会儿我们还是站起身来,走下了平台。

	我们此时面对着商店,我的视线能一直延伸到后排的玻璃桌,可店内的空间却被分割成了十个方格,因此我眼前呈现的不再是一幅统一的画面。前区壁龛在我最右边的那一格中,这符合预期;而最靠近壁龛的杂志桌则被划分到了不同的方格中,桌子的一部分甚至都出现在了我最左边的那一格里。这时店里的灯光已被调暗,我看到其他的AF在几格画面的背景中,靠着商店中区的两面墙,准备入睡。可我的注意力却被引向了中间的那三格,它们呈现的是经理的不同侧面,她此刻正在做出转身面向我们的动作。在一格中我只能看到她从腰到脖颈上半段的身体,而紧挨它的另一格却几乎完全被她的两只眼睛占据了。靠近我们的那只眼比另一只要大上许多,但两只眼睛中都满是善意和悲伤。第三格中展现的则是她的一部分下颌和大半张嘴,在那里我察觉到了愤怒和沮丧。接着她完全转过身来,走向我们,商店重新变回了一整幅画面。

	“谢谢你们,你俩都是。”她说着便伸出手来,依次轻抚我们,”非常感谢。”即便如此,我依然感知到了某种变化——不知怎的,我们让她失望了。

	在那之后,我们开始了我们在商店中区的第二段时光。罗莎和我依然时常待在一起,但经理现在经常会调换我们的位置,所以我有时会在男孩AF雷克斯或是女孩AF吉库旁边站上一整天。不过,大部分日子里,我还是能看到一部分窗户,因此得以继续了解外面的世界。当那台库廷斯机器出现的时候,譬如说,我正站在杂志桌那一侧,就在中区壁龛前面,因此我的视野几乎就和我在橱窗里时一样好。

	几天来的种种迹象都表明,那台库廷斯机器肯定是一样打破常态的东西。起先,那些维修人来到现场,为机器的到来做准备,用木头屏障隔开一段街面。出租车司机们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用他们的喇叭制造了许多噪音。接着,维修人开始在地上打钻,打破了路面,甚至是好几段人行道,吓坏了橱窗里面的两个AF。一度,那噪音真的是太可怕了,罗莎只能用两只手捂住耳朵不放,哪怕当时店里还有客人。经理向进门的每一位客人道歉,哪怕那噪音与我们无关。一度,一位客人谈起了污染,伸手指向外面的维修人,说着污染对大家有多么的危险。因此,库廷斯机器刚到的时候,我还以为那也许是一台制止污染的机器呢,但男孩AF雷克斯却说不是的,那东西就是被专门设计出来制造更多污染的。我对他说我不相信,他却说:“好吧,克拉拉。你就等着瞧吧。”

	事实最后证明,他当然是对的。那台库廷斯机器——我在心中如此命名它,因为它的侧面写着“库廷斯”这三个大字——先是发出一声尖利的呜鸣,这声音远没有之前的打钻声可怕,也不比经理的真空吸尘器更吓人。但三根短烟囱从它的顶篷里伸了出来,浓烟开始从那里面滚滚而出。起初那还只是一小团一小团的白烟,但很快就变成了黑烟,直到升腾而起的不再是一团团游离的烟云,而是浑然一体的一整股浓浓的烟柱。

	等到我定睛再看的时候,外面的街道已经被分割成了几个竖直的图幅——从我的位置,我不用探身,就能清楚地看到其中的三幅。黑烟的浓度似乎在幅与幅之间有所差异,因此那看起来就好像是在展示一组互为对比的灰色度供人选择。可即便是在黑烟最浓的图幅中,我依然能分辨出许多细节。在一个图幅中,譬如说,我能看到维修人的木头屏障,还有一辆出租车的前半截,两者现在看起来似乎连为了一体。而在旁边的另一个图幅中,一根金属条斜切过画幅上方的一角,我认出了那是高高的交通信号灯的一部分。甚至,细看之后,我还能分辨出落在上面的一只鸟儿的黑色轮廓线。一度,我看到一个跑步者从一个图幅穿行到另一个图幅,而在他跨越图幅后,他身影的大小和轨迹全都改变了。这时,污染变得更严重了,哪怕从杂志桌那一侧,我也看不到天空的缝隙了,而窗玻璃本身——玻璃工人们如此骄傲地替经理将它擦亮一也满是污点。

	我为橱窗里面的那两个男孩AF感到难过,他们等了那么久才轮到了自己。他们依然摆好姿势坐在那里,可我一度看到他们中的一个举起胳膊遮住脸,仿佛污染会透过玻璃钻进来。经理这时走上平台,对他耳语了几句宽慰的话,等到她终于从平台下来,开始重新布置玻璃展品推车里面的手镯时,我能看出她自己也心烦意乱了。我以为她或许要走出门去,和那些维修人谈一谈呢,但这时她注意到了我们,于是露出微笑,对我们说:

	“所有人,请听我说。这件事很不幸,但无需担心。我们暂且忍耐几日,之后一切都会过去的。”

	可是第二天,还有第三天,库廷斯机器依然没完没了,白昼几乎变成了黑夜。一度,我在地板上、壁龛里、墙壁上寻找太阳的图案,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太阳,我知道,正在拼尽全力;等到第二个可怕的下午行将结束时,尽管黑烟比之前还要糟糕,他的图案却再现了,虽然非常黯淡。我有些担心,问经理我们还能不能得到我们所需的滋养,她哈哈大笑道:“那个吓人的东西以前也来过这里好几回了,商店里没有一个人因为这个生病的。所以放宽心吧,克拉拉。”

	即便如此,在污染持续了四天后,我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在渐渐衰弱。我努力掩饰着,尤其是在商店里有顾客时。可也许是那台库廷斯机器的缘故吧,很多时候我们等了很久却一个顾客也没有,我有时便任凭自己的姿态萎靡下去,这时男孩AF雷克斯只好碰碰我的胳膊,让我重新站直。

	接下来的一天早晨,当铁格栅升起时,不但是那台库廷斯机器,就连整段不寻常的街面都消失了。污染也不见了,天空的缝隙回来了,湛蓝湛蓝的,太阳向商店里倾洒着他的滋养。出租车流又开始平稳地挪动了,司机们都心花怒放。就连路过的跑步者的脸上也都带着微笑。库廷斯机器在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担心乔西也许正想回到店里,却被污染挡住了。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店里和店外人人情绪高涨。我感觉,如果说乔西有一天会回来,那一天一定就是今天了。可是,到了下午过半的时候,我开始意识到这个想法有多么不理智了。我不再在窗外的街道上寻找乔西的身影,而是专注于了解更多外面的世界。

	*

	库廷斯机器消失了两天后,一个留着短刺猬头发型的女孩走进商店,我估测她的年龄在12岁半。那天早上她打扮得像个跑步者,穿着一件亮绿色的背心,露出两条过细的胳膊,一直露到肩膀。她是和她的父亲一起进来的,后者身穿一套休闲办公室套装,相当高级,两人在浏览商品的过程中,起初都没有多说话。我一眼就看出了那个女孩对我有兴趣,尽管她只是飞快地朝我这里瞄了一眼,然后返身回了商店前区。不过,一分钟后,她又来了,假装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就在我前面的那辆玻璃展品推车里面的手镯。接着,她先是东张西望了一番,确定父亲和经理都没有在看她,然后试探性地把身体的分量靠在推车上,推动它的脚轮往前滚了一两英寸。她一面这样做,一面看着我,露出一丝微笑,仿佛挪动推车是我俩之间的一个特殊的秘密。她把推车拉回原位,再次冲我咧嘴一笑,然后叫道:“老爸?”父亲没有回应——他被后面两个坐在玻璃桌上的AF吸引住了——女孩于是又最后看了我一眼,回父亲身边去了。两人压低了嗓子,说起了悄悄话,时不时地朝我这里瞟上一眼,因此毫无疑问,他们讨论的就是我。经理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从桌子后面起身,来到我身边站定,双手交握在身体前面。

	终于,又说了好久的悄悄话之后,女孩终于回来了;她大步从经理身边走过,直到她与我面对着面。她依次抚摸我的两只手肘,然后用她的右手握住我的左手,就这样牵着我,两眼直视我的脸。她的表情相当严苛,但那只牵着我的手却轻柔地捏了捏我,我明白这是她设计的又一个我俩之间的小秘密。但我没有对她微笑。我始终面无表情,目光越过女孩的刺猬头,盯着对面墙上的红架子,尤其是倒扣在第三层上的那排陶瓷咖啡杯。姑娘又捏了两回我的手,第二回已经不那么轻柔了,但我并没有垂下目光看她,也没有微笑。

	与此同时,那位父亲也走了过来,步伐很轻,生怕打扰了这一或许是不同寻常的时刻。经理也过来了,此刻就站在父亲的身后。我注意到了这一切,却依然两眼紧盯着红架子和陶瓷咖啡杯不放,那只被她握住的手也故意软绵绵的,只要她一放开,我的手立刻就会沉沉地落回体侧。

	我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经理的眼睛正紧盯着我。这时我听到她说:“克拉拉很棒。她是我们最好的AF之一。但这位年轻的女士或许会有兴趣看一看刚刚到货的最新B3型号。”

	“B3?”那位父亲听上去非常兴奋,”你们已经有B3了?”

	“我们和我们的供应商建立了专享合作关系。他们刚刚送到,还没有调校好。但我很乐意为你们展示一下。”

	刺猬头女孩又捏了一下我的手。”可是老爸,我就想要这个。她正合适。”

	“可他们有新出的B3呢,宝贝。你就不想看一眼吗?你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一个有B3呢。”

	一阵漫长的等待过后,女孩终于放开了我的手。我任凭那只手臂落下,眼睛依然看着红架子。

	“这些新B3到底有啥了不起的呢?”女孩边说着,边转身朝父亲走去。

	方才女孩牵着我手的时候,我一直没有去想罗莎,可现在我意识到了她的存在——她就站在我的左边,一脸惊诧地看着我。我想让她把目光别开,可最后还是决定目不转睛地望着红架子,直到那个女孩、她的父亲还有经理全都远远地走到商店后面去了。我能听见那位父亲被经理的某句话逗得哈哈大笑,等到我终于能朝他们那里张望一眼的时候,经理已经在打开商店最后面那扇员工专用门了。

	“真不好意思,”她嘴里说着,“这里有点乱。”

	那位父亲则说:“我们很荣幸能进到这里来。对吧,宝贝?”

	他们进去了,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我也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了,尽管我一度听到那个刺猬头女孩的笑声。

	余下的半个上午依旧繁忙。就在经理帮那位父亲填他们那台新B3的送货单的时候,更多的顾客走进了商店。因此,直到下午大家终于能够喘口气的时候,经理才走到我跟前。

	“我对你今天上午的表现非常吃惊,克拉拉,”她说道,

	“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这样。”

	“我很抱歉,经理。”

	“你这是怎么啦?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非常抱歉,经理。我不是有意要制造难堪的。我只是想,对于那个孩子而言,我也许不是最好的选择。”

	经理继续看着我。”也许你是对的,”她终于说道,“我相信那个女孩会对那个B3男孩很满意的。即便如此,克拉拉,我依然非常吃惊。”

	“我非常抱歉,经理。”

	“这一回我支持了你。但没有下回了。是顾客在挑选AF,千万不要弄反了。

	“我明白,经理。”说完我又轻轻地添了一句:“谢谢你,经理。谢谢你今天所做的一切。”

	“不用谢,克拉拉。但是别忘了:没有下回了。”

	她正要走远,却又转身折返了回来。

	“不会吧,克拉拉?难道是你以为自己已经有约了?”

	我以为经理打算训斥我一番,就像她有一回训斥那两个站在窗前嘲笑乞丐人的男孩AF一样。可经理只是抬起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用一种比之前更轻柔的声音对我说:

	“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克拉拉。孩子们总是在许诺。他们来到窗前,许诺各种各样的事情。他们许诺会回来,他们求你不要让别人把你领走。这种事情一直在发生。但十有七八,那个孩子永远也不会回来。或者,更糟糕的是,那个孩子回来了,却看也不看一直在等他的那个AF,反而转身选了另一个。孩子们就是这样的。克拉拉,你一直在观察,在学习,也学到了很多。那么,这就是我要教给你的又一课。你明白了吗?”

	“是的,经理。”

	“很好。那么这种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她碰碰我的胳膊,转身走开了。

	新到的B3——三个男孩AF——很快就调校好了,然后各就各位。其中两个直接就进了橱窗,配上一块大大的新招牌,第三个则得到了前区壁龛的位置。第四个B3,当然咯,已经被那个刺猬头女孩买下运走了,我们这些人连见都没有见过他。

	罗莎和我依然在商店中区,虽说新的B3—到,我们就要被移到红架子那一侧了。结束了我们在橱窗里的轮值后,罗莎养成了一个新习惯,那就是重复经理对我们说过的话:什么“店里的每一个位置都是好位置”啦;什么“我们在商店中区被选中的可能性和在橱窗或前区壁龛里一样大”啦。嗯,就罗莎而言,这话倒是不假。

	那一天开始的时候,没有任何迹象暗示这样的大事就要发生了。无论是往来的出租车和路人,还是铁格栅升起的样子,或是经理和我们打招呼的方式,全都没有任何异常。可是,到了那天晚上,罗莎已经被人买下了,消失在了那扇员工专用门后面,准备发运。我想我一直以为,在我们中的一个离开商店之前,我俩会有足够的时间把一切都细细谈过。可事情发生得太快了,那个男孩和他的母亲一进门就选中了她,我几乎没有留意到任何他俩身上的有用信息。两人刚一离开,经理刚一确认她已被买下,罗莎就兴奋不已,我们甚至都没法儿好好谈一谈。我想要和她再温习一遍她必须牢记的那许多事情,帮助她日后做一个好AF;想要同她再回想一遍经理给过我们的所有教导,向她解释我所获取的一切对于外面世界的认知;可她只是忙不迭地抛出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男孩的房间会有高高的天花板吗?那家人会开什么颜色的车?她会有机会看见大海吗?他们会叫她把野餐打包,装进篮子吗?我试图提醒她要记得太阳的滋养,记得那有多么的重要,还自言自语地发问:不知道她的房间方不方便太阳看进屋里来,可罗莎对这些全都不感兴趣。接着,不等我们反应过来,时间就到了,罗莎就该告别商店,走进后面的房间了。我看到她回头给了我最后一个微笑,然后便消失在了那扇门后。

	罗莎走后的那些日子里,我依然待在商店中区。橱窗里的那两个B3已经被人买下了,只相隔一天,男孩AF雷克斯也在此前后找到了家。很快,又有三个B3到了——又都是男孩AF——经理把他们放在了我正对面,就在杂志桌那边,和那两个旧型号的男孩AF放在一起。我和这一组AF之间隔着玻璃展品推车,因此我不太能听见他们说话。可我有充足的时间观察他们;我看到了那两个旧男孩AF如何热情地欢迎新B3,给了他们各种有用的建议。我据此猜测他们相处得很好。可是后来,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情。比方说,某一天上午,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一点的,那三个B3会从两个旧B2的身边挪开。或者,一个B3会突然对窗外的某样东西起了兴趣,走过去查看,回来的时候,站位却会稍稍偏离之前经理替他选定的位置。四天后,一切都确凿无疑了:那三个新B3在刻意地远离两个旧AF,这样有顾客进店的时候,B3们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独立的小团体。我起初不愿意相信这件事——不愿意相信AF们,尤其是经理亲手挑选的AF们,竟然会如此行事。我替那两个旧AF难过,但随即意识到,他们什么也没有察觉。另一件他们没有察觉、我却很快注意到的事情是,每当有一个旧男孩AF不厌其烦地向B3们解释一样东西的时候,后者如何交换狡黠的眼神与暗示。据说,新B3们获得了各式各样的改进提升。可如果他们的头脑能够生出这样的想法,他们怎么能做孩子们的好AF呢?如果罗莎还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和她讨论我所看到的一切,可是,当然咯,她那时已经不在了。

	*

	一天下午,就在太阳的目光一直延伸到商店最里面的时候,经理来到我的身边,对我说:

	“克拉拉,我决定再给你一次进橱窗的机会。这回只有你一个,但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你一直对外面的事情那么感兴趣。”

	我大吃一惊,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亲爱的克拉拉呀,”经理说,“以前我倒是一直替罗莎操心呢。你不着急,对吧?你千万别着急。我一定会让你找到一个家的。”

	“我不着急,经理。”我说。我差点把乔西的事情说出口,还好在最后一刻打住了,因为我想起了刺猬头女孩来过店里之后我俩的那次谈话。

	“那就从明天起,”经理说,“只有六天。我还会给你一个特价。记住了,克拉拉,你又要代表整间商店了。所以,全力以赴吧。”

	我的第二次橱窗经历和第一次的感觉有所不同,但那并不是因为罗莎不在我身边。外面的街道和以前一样生气勃勃,但我发现自己得多花些力气才能为眼前的事物而兴奋了。有时,一辆出租车会放慢车速,一个路人会俯身和司机交谈,这时我就会试图猜测他们是朋友还是敌人。另一些时候,我会看着小小的人影从RPO大楼的窗前走过,试图理解他们的动作有何意味,想象每一个人影在各自的长方格子中现身前在做些什么,之后又会做些什么。

	我在我的第二次橱窗经历中观察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发生在乞丐人和他的狗身上。那是第四天的一个下午,天色阴沉沉的,一些出租车都亮起了小灯;我注意到乞丐人不在那个老地方了,他平时总是坐在RPO大楼和太平梯大楼中间那扇空房门前和路人打招呼的。我起初没有多想,因为乞丐人经常想走就走,有时一走就是好久。可是后来当我朝街对面望去时,我意识到了他原来就在那里,他的狗也在,我之前没有看到,是因为他俩都躺在地上,紧靠着空房门,免得挡着路人们,所以从我们这一侧看去,你完全可能把他们当成城市工人有时落在那里的袋子。可是,当我透过人流的间隙持续观察他们的时候,却发现乞丐人一动也不动,他怀抱中的狗也是。有时一个路人会注意到他俩,暂时停下脚步,但很快又抬脚走开了。最后,太阳几乎已经落到了RPO大楼后面,乞丐人和狗却还是同样那副他们已经保持了一整天的老样一显然他们已经死了,尽管路人们对此一无所知。我感到一阵伤悲,虽说这也算得上是一件幸事——他们死在了一起,彼此相拥,直到最后还在试图帮助对方。我希望有人会注意到他们,把他们带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更安静的地方;我想着要和经理说一说。可是,等到我该从橱窗里下来,准备过夜的时候,她却看上去非常的疲惫,非常的严肃,我决定还是什么也不说为好。

	第二天早上,铁格栅升起,天气真是好极了。太阳向大街上,向大楼里倾洒着他的滋养,我朝乞丐人和狗昨天死去的地方看去,却发现他们竟然没有死——太阳发出的某种特殊的滋养救了他们。乞丐人还没有站起来,但一脸微笑地坐着,背靠着空房门,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弯着,好把胳膊架在膝盖上;而他空出来的那只手,这会儿正爱抚着狗的脖颈——他的狗也活过来了,正摇头晃脑地看着来往的路人。他俩都在如饥似渴地吸取太阳的特殊滋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强壮起来;看得出来,很快,也许不到下午,乞丐人就能重新站起来,一如既往地在空房门前和路人开心地交谈了。

	一眨眼,我的六天时间就结束了;经理告诉我,我为商店争了光。我在橱窗里的这些日子,进店的人数,据她说,超出了平均数,听到这话我很高兴。我感谢她给了我第二次机会,她则微笑着说,她确信我无须再等太久了。

	*

	十天后,我被挪到了后区壁龛里。经理知道我多么爱看外面的世界,因此向我保证我只需在那里暂待几日,然后就能重返中区了。再说了,后区壁龛也是一个非常好的位置;一点不错,我发现我根本就不介意。我一直很喜欢现在坐在靠后墙的玻璃桌上的那两个AF,这下我们挨得近了,就可以说上很久的话了——我会朝他们那边招呼,只要店里没有顾客。不过呢,后区壁龛是在拱门后面,因此从这里不但看不到外面,就连商店前区也很难看到。如果我想在顾客一进门的时候就窥见他们,就得往前探出头去,一直探过拱门的一侧,而即便是那样——即便我往前再走几步——我的视野依然会受到杂志桌上的银花瓶还有站在中区的那几个B3的干扰。另一方面,也许是因为我们离街道更远了吧——或者是因为商店后区的天花板倾斜向下的角度——我能更清晰地听到屋里的动静了。这就是为什么一听到她的脚步声,根本不用等她说话,我就知道乔西进店了。

	“那家人为什么要喷那么多香水?我差点要呕了。”

	“香皂,乔西。”这是母亲的声音,“不是香水。手工香皂,而且非常精致。”

	“反正,上回不是那家店。是这家。我早跟你说了,老妈。”我听着她迈开小心翼翼的脚步从地板上走过。接着她又说道:“肯定就是这家店了。可她不在这儿了。”

	我往前迈了三小步,直到我能透过银花瓶和B3中间的空隙看到母亲,她的目光正盯着某样我视野之外的东西。我只能看到她的半边脸,但我觉得她似乎比我上次看到她时的模样更加疲惫了——那一回她是站在人行道上,就像一只迎着风、落在高处的黑鸟。我猜她是在看着乔西——而乔西则是在看着前区壁龛里那个新到的女孩B3。

	过了许久,屋里都没有人说话。这时母亲开口了:“你怎么看,乔西?”

	乔西没有回答,我听到母亲从地板上走过的脚步声。此时我感受到了店里那种特殊的沉寂——只有当所有的AF都在屏息聆听,揣测同伴能否售出时,才会这样地静默无声。

	“孙怡是B3,当然咯,”经理说,“我所见过的最完美的B3之一。”

	我现在能看见经理的肩膀,但依然看不到乔西。这时我听到乔西的声音说:

	“你真的很棒,孙怡。所以,请不要误会我。只是……”她欲言又止。我又听到了她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接着,我终于能看见她了。乔西正在商店里举目四顾。

	母亲说:“我听说这些新B3有着很好的认知与记忆功能。不过有时候他们不那么有同理心。”

	经理发出一个既是叹气又是大笑的声音。”一开始的时候,也许吧,听说是有一两个B3有一点任性。但我绝对可以向您保证,这位孙怡不会出现此类问题。”

	“您不会介意,”母亲对经理说,“我和孙怡直接对话吧?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她。”

	“可是老妈,”乔西插嘴道——她现在又走出了我的视野——“干吗要这样呢?孙怡很棒,我知道。可她不是我想要的那一个。”

	“我们不能没完没了地找下去,乔西。”

	“可上回就是这家店,我一直在跟你说的,老妈。她当时就在这里。我猜是我们来晚了,就是这么回事。”

	真是不凑巧:偏偏就在我被挪到了商店后区的时候,乔西竟然来了。即便如此,我还是确信她迟早会来到我所在的商店区域,一眼看到我,这就是我当时站在原地不动、一声不吭的一个原因。但或许我这么做还有另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在我意识到是谁走进商店的那一刻,就在我的心感受到喜悦的同时,一种恐惧也钻进了我的头脑,而这种恐惧与经理那天对我说过的那番话有关,她说过孩子们如何爱许下诺言,却一去不回;就算回来,他们也会视而不见那个他们曾经许诺过的AF,转而选择了另一个。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继续无声地在原地等待着。

	这时经理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中有了某种刚才没有的东西。

	“不好意思,小姐。您该不是在寻找某个特别的AF吧?某个您之前在这里见过的AF?“

	“是的,太太。你们前一阵子还把她放在橱窗里的。她真的好可爱。真的好聪明。看上去就像法国人,知道吗?短发,颜色很深,全身的衣服也都是深色的;她还有一双最最善良的眼睛,而且她是那么地聪明。”

	“我想我或许知道您指的是谁,”经理说,“如果您愿意跟我来,小姐,我们马上就能揭晓答案了。”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动身走到了一个她们能看见我的地方。一整个上午我都置身太阳的图案之外,但现在我跨入了两个明亮的、彼此相交的长方形中,就在这时经理来到了拱门跟前,乔西紧随其后。乔西看到我时,她的脸上满是喜悦,脚下的步子也随即加快了。

	“你还在这儿!”

	她比上回更瘦了。她迈着她那没有把握的步子不断地靠近,我以为她打算拥抱我,可就在最后一刻她却站住了,直视着我的脸。

	“噢,天啊!我真的以为你已经走了!”

	“我为什么要走呢?”我平静地说,“我们约好了的。”

	“是啊,”乔西说,“是啊。我想我们是约好了的。我想都是我弄砸了。我是说,过了这么久。”

	我对她露出微笑,她则回头喊道:“老妈!就是她!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一个!”

	母亲缓缓地朝拱门走来,然后停住了。有那么一刻,三个人全都看着我:乔西在最前面,一脸灿烂的笑容;经理就在她身后,同样在微笑,但神情中却透着一丝谨慎,我把这看作是她想要传递的一个重要信号,最后是母亲,两眼眯缝着,就像人行道上的路人努力想看清一辆出租车是空车还是有客时的模样。我一见到她还有她看我的眼神,那种恐惧——刚才乔西喊出“你还在这儿”时几乎已经烟消云散的恐惧——又回到了我的头脑中。

	“我不是存心要等那么久的,”乔西还在说话,“可我生了点小病。不过现在好了。”说完她又回头喊道:“老妈?我们能不能直接把她买了?赶在别人进来把她领走之前?”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母亲平静地说:“这个不是B3吧,我猜。”

	“克拉拉是一台B2,”经理说道,“第四代——有人说,这一代从未被超越。”

	“但不是B3/

	“B3的创新的确让人赞叹。但也有一些顾客觉得,对于某一类孩子而言,一个顶尖的B2依然是最幸福的伙伴。”

	“明白了。”

	“老妈。克拉拉就是我想要的那一个。别的我都不要。”

	“稍等一会儿,乔西。”说完她又问经理道:“每一个人工朋友都是独一无二的,对吧?”

	“一点不错,太太。尤其是这一级别的人工朋友。”

	“那么,这一台的独特之处在哪里呢?这个……克拉拉?”“克拉拉有着许多独特的品质,真要说起来,我们可以说一上午呢。不过,如果要我突出强调她的一个特质,唔,那我一定要说她对观察和学习的热爱。她能够接受并且融合她所看到的身边的一切,这种能力真是让人称奇。因此,在这家店里的所有AF当中——包括B3在内——她的理解力目前是最为成熟的。”

	“是吗。”

	母亲又一次眯起眼睛看着我。接着她朝我走近三步。

	“你不介意我问她几个问题吧?”

	“您请。”

	“老妈,拜托……”

	“不好意思,乔西。我和克拉拉谈话的时候,你就在那边站一会儿。”

	这下就只剩母亲和我了。尽管我努力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但那并不容易,甚至,我或许还让脑海中的恐惧表露了出来。

	“克拉拉,”母亲说,“我要你别朝乔西那边张望。现在,告诉我,不要看: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灰色的,太太。”

	“很好。乔西,我要你保持绝对的静默。现在,克拉拉。我女儿的声音。你刚刚听到她说话了。你说说,她的音高是怎样的?”

	“她说话时的音高介于中央C之上的降A音和高八度C音之间。”

	“是吗?”又一阵沉默过后,母亲说道:“最后一个问题,克拉拉。你有没有注意到我女儿走路的方式?”

	“她的左髋部或许有问题。还有,她的右肩可能会痛,所以乔西会以一种让右肩避免突然性动作或非必要冲击的方式走路。”

	母亲思考着我的话。接着她又说:“好吧,克拉拉。看来你懂得挺多。那么能不能请你为我重现乔西的步态?你愿意吗?就现在?我女儿的步态?”

	越过母亲的肩膀,我看到经理的嘴唇翕张着,似乎要说话。可她什么也没有说,而是迎上我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对我点了点头。

	于是我迈开了脚步。我意识到,非但是母亲——当然还有乔西——整间商店此刻都在注视着,倾听着。我走到拱门下面,走入太阳铺陈在地板上的图案。然后我走向商店中区的那几个B3,还有玻璃展品推车。我竭尽全力地重现我所看到的乔西的步一第一回是在她走下出租车后,那时罗莎和我都在橱窗里;接着是四天后,母亲刚一抽回按住她肩膀的那只手,她便冲着橱窗走来;最后就是我刚刚看到她的样子,迫不及待地走向我,眼中满是欣慰与快乐。

	我走到玻璃展品推车前,动身绕开它,一边尽力不去碰到站在推车旁的那个男孩B3,一边还要小心翼翼地保持乔西的步态特征。

	可就在我要原路返回的时候,我抬眼一瞥,正好看到母亲,而我所看到的某样东西让我停住了脚步。她依然在用心地看着我,但她的目光似乎径直穿透了我,在我的身后聚焦,似乎我是一块窗玻璃,而她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玻璃后面很远的地方的某样东西。我就站在玻璃展品推车边上不动了,一只脚悬空,脚跟离地。商店笼罩在一片奇怪的静默中。这时,经理说话了:

	“如您所见,克拉拉拥有超乎寻常的观察力。我从未见过有谁像她这样。”

	“老妈。”这一回乔西的声音很轻,”老妈。拜托了。”

	“很好。我们要她了。”

	乔西迫不及待地朝我走来。她伸出双臂环抱我,将我拥入怀中。我的目光越过孩子的头顶,看到了经理快乐的微笑,还有母亲那张憔悴严肃的脸——她正低着头,在单肩包中翻找着什么。





第二部


	厨房里的路尤其难走,因为里面太多的元素会时时变换彼此的相对关系。我现在开始体会到经理是如何将商店里的所有东西——这当然是出于对我们的体贴——归位得井井有条了,哪怕是像手镯或银耳饰盒那样的小东西。然而,在乔西家里的每一处地方,尤其是在厨房,梅拉尼娅管家却会不停地把东西挪来挪去,迫使我重新开始学习。一天早上,比方说,梅拉尼娅管家在四分钟内变动了四次食物搅拌器的位置。不过,一旦我确认了中岛的重要性,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中岛位于厨房的中心位置;也许是为了凸显其固定不变的性质,这里贴着淡棕色的瓷砖,好像大楼的砖块。中岛的中央嵌着一个亮闪闪的洗涤槽,三只高脚凳沿着岛体的长边排开,供住户们落座。在最初的日子里,乔西还很健壮,时常坐在中岛边做作业,或者只是用她的铅笔和速写本放松。一开始,我发现自己很难在中岛的高脚凳上落座,因为我的脚够不到地面;如果我想要晃腿,脚就会被一根横穿高脚凳框架的杆子挡住。但很快我便学乔西的样,将手肘牢牢地支在中岛上面,从那以后我便感觉安全多了——尽管梅拉尼娅管家永远都有可能突然出现在我背后,伸手打开水龙头,哗哗地放出湍急的水流。这种事情第一次发生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险些失去平衡,可坐在我身边的乔西却几乎动也不动,我也很快明白了几星水沫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厨房的房间格局非常适合太阳看进屋里来。这里有着大大的窗户,开向广阔的天空和几乎从来没有汽车或路人的户外。站在大窗户前,你可以看着公路翻过山头,经过远处的树林。厨房里时时充盈着太阳最好的滋养,而且除了大窗户,高高的天花板上还开了一个天窗,可以用遥控器打开或隐藏。梅拉尼娅管家经常会在太阳正好送来滋养的时候遥控百叶帘遮住天窗,起初这种做法让我很是担心。但我很快发现乔西的身体很容易过热,因而学会了在太阳投在她身上的图案过于强烈的时候,自己使用遥控器。

	起初让我感觉陌生的不仅仅是车流和人流的稀少,还有其他AF的缺席。当然,我本没有指望房子里会有其他的AF,而从许多方面来讲,我很高兴自己是唯一的那个,因为这样我可以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乔西身上。然而,我也意识到了我已经多么习惯于就身边其他AF的观察与判断做出自己的观察与判断了,而这又是一个我必须做出调整的地方。我时常望着屋外那条翻过山头的高速公路——或是卧室后窗外面田野那头的景色——意识到自己是在用目光搜索远处某个AF的身影,随即却又想起了这种事情是多么不可能,因为这里距离城市和别的房子是那么远。

	在我住进那栋房子的最初时日里,我愚蠢地把梅拉尼娅管家当成了某个类似经理的角色,因而产生了一些误会。比方说,我一度以为她有责任向我介绍我的新生活的各个方面,因此,可以理解的是,梅拉尼娅管家发觉我频繁出现在她身旁的行为既奇怪又讨厌。当她最终愤怒地转身对我吼出”AF,别再跟着我了,走开!”时,我吃了一惊,但很快认识到了她在这栋房子里的角色与经理迥异,犯错的人是我。

	但即便是考虑到这些因我而起的误会,我也很难不相信梅拉尼娅管家从一开始就对我的存在心存芥蒂。尽管我待她一以贯之地礼貌,尤其是在最初几天,还一直试图通过做一些小事来取悦她,她却从不回应我的微笑,也从不对我说话,除了发号施令或是斥责我。如今,在我将这些记忆全部整理汇总起来后,我能明显看出她的敌意与她更大的担忧有关——她担忧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乔西身边。可是在当时,我很难为她的冷漠找到解释。她似乎老是想要缩短我和乔西相处的时间一当然是与我的职责相悖的——而且,一开始,她甚至试图阻止我进入厨房,在母亲喝她那杯匆忙的咖啡、乔西坐下来享用早餐时现身。多亏了乔西的强烈坚持——母亲最终做出了有利于我的裁一我才获准在每天早晨的这个重要时刻进入厨房。即便如此,梅拉尼娅管家还是坚持要我在乔西和母亲坐在中岛边的时候一直站在冰箱那里,直到乔西又抗议了几回之后,我才终于获准和她们一同落座。

	母亲的那杯匆忙的咖啡,如我所说,是每天早晨的一个重要时刻,而我的任务之一就是适时叫醒乔西,免得迟到了。然而,尽管我一催再催,乔西却常常直到最后一刻才肯起来,然后从她的套房卫生间里面对我扯开嗓子大叫:“快点,克拉拉!我们要迟到啦!”尽管我已经站在了门外的楼梯口上,焦急地等待着。

	下楼后我们会看到母亲正坐在中岛旁,边喝咖啡边盯着她的矩形板,梅拉尼娅管家则候在一旁,随时准备为她续杯。乔西和母亲往往没有太多时间交谈,但我很快发现这丝毫不影响这一刻的重要性,因为乔西能够在母亲喝这杯匆忙的咖啡的时候,陪她坐上一会儿。有一回,乔西被病痛折腾了大半夜,我因而在叫醒她之后又让她睡过去了,以为多休息一会儿对她有好处。等到她醒来时,她对我大吼了一通气话;尽管她很虚弱,却还是紧赶慢赶,想要及时赶下楼。可是,等到她从套房里出来时,我们却听到了母亲的汽车从楼下的碎石地上开过的声音;我们匆匆赶到前窗边,刚好看到她的汽车驶向远处的山头。乔西没有再对我大吼大叫,可等到我们进了楼下的厨房,她在用早餐的全程中却一直没有微笑。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如果她没能陪伴母亲喝那杯匆忙的咖啡,她这一整天都有可能被孤独感所渗透,无论有什么别的事情来填充余下的时间。

	偶尔,母亲早上不必着急;当她穿上她那套高级服装,手袋靠在冰箱上的时候,她会慢条斯理地喝那杯咖啡,甚至从高脚凳上起身,一手拿着杯子,一手端着杯托,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有时她会站在大窗户前,沐浴在太阳早晨的图案中,说着这样的话:

	“知道吗,乔西,我感觉你已经放弃彩色铅笔画了。我喜欢你现在画的那些黑白画。可我真的很怀念你的彩笔画。”

	“老妈,我已经认清了我的彩笔画有多么地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噢,你说什么呢!”

	“老妈,我画彩笔画就像你拉大提琴。事实上,只会更糟。”

	就在乔西说出这话时,母亲的脸上绽开了微笑。母亲不常微笑,但每当她微笑时,她和乔西的笑容总是惊人的相似:她的整张脸似乎都洋溢着善意,而那些平时制造出那般紧张表情的皱纹,此时却会折叠重组,传达出的是幽默与温和。

	“我得承认,我的大提琴演奏水平,哪怕是在其最辉煌的时刻,听上去也像是吸血鬼德古拉的奶奶。可你对色彩的运用更像是,唔,夏夜的湖泊。诸如此类吧。你用色彩能做出一些很美的东西来,乔西。做出别人连想都没想过的东西来。”

	老妈,孩子的画在父母的眼里总是那样的。这和进化有关。”

	“你猜怎么着?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一回你带到聚会上来的那张你画的非常棒的传单。上上一次聚会的时候。那个姓理查兹的女孩说了两句有点讽刺的话。这话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我知道,可我还是得再啰嗦一遍。那位年轻的女士嫉妒你的才华。所以她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好吧。如果你真这么想,老妈,我说不定真会重拾彩笔画呢。而作为回报,你或许也可以重拾你的大提琴。”

	“哦,没门。那一切对我来说已成过去了。除非有人急着要给他们自拍自导的僵尸片找配乐。”

	然而,另有一些早晨,母亲会自始至终紧绷着脸,没有笑容,哪怕那杯匆忙的咖啡她不必急着喝完。如果乔西这时说起她那台矩形板里的家庭教师,竭尽所能地拿他们打趣,母亲会一脸严肃地听着,然后插嘴道:

	“我们可以换老师的。如果你不喜欢这家伙,我们随时可以换。”

	“不,老妈,拜托。我只是随便说说,好吗?事实上,这家伙比上一个要好多了。而且他还挺好玩的。”

	“很好。”母亲这时会点点头,依然一脸严肃,“你总是愿意公正地给别人一个机会。这是一个很好的品质。”

	那些日子里,乔西健康状况还不错,总是喜欢等母亲下班回家后再吃晚饭。这意味着我俩会上楼去乔西的卧室等待母亲归来——边看着太阳去往他的休憩之所。

	正如乔西许诺的那样,透过卧室的后窗,我们的视线能毫无遮拦地越过田野,直达地平线,看着太阳在结束了他的一天后沉入大地。尽管乔西总喜欢说“那片田”,那事实上是彼此相接的三片田,你只要细看,肯定能看见那些标识着田与田间边界的桩子。三片田里的草都长得好高,每当起风时,草便随风摇摆,看起来就像是有个隐身的路人在草丛中匆匆走过一样。

	卧室后窗外的那片天空比商店窗外那道天空的缝隙要大上许多——而且变化莫测。有时它是果盘里柠檬的颜色,接着又会变成石案板的灰色。在乔西不太舒服的时候,天空会变成她的呕吐物和她灰白的排泄物的颜色,甚至呈现出一道道血色。有时,天空会被分割成一组紫色的方格,每一格的色度都和相邻的一格有所不同。

	卧室后窗边摆着一张米色的软沙发,我在脑海中将它命名为“纽扣沙发”。尽管沙发面朝屋里摆放,乔西和我却喜欢跪在上面,胳膊抵住它的软垫靠背,久久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和田野。乔西清楚我有多么爱看太阳的最后一程路,因此我们只要有机会,就会爬上纽扣沙发观看。有一回,母亲回来得比平常要早,和乔西正坐在中岛边的高脚凳上说着话——为了不打扰她们,我这时已经站到了冰箱旁边。母亲那天晚上兴致很高,语速很快,讲着办公室里各路人物的滑稽事,时不时还打住话头,哈哈大笑,有时一气笑上好久,差点笑背过去。两人话说到一半,母亲眼看着又要大笑起来了,可就在这时,乔西插嘴道:

	“老妈,这故事真有意思。可你介不介意克拉拉和我上楼去我的房间待一会儿?克拉拉真的好喜欢看日落,我们现在要是还不上楼,可就看不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环顾四周,看到厨房里已经充满了落日的光芒。母亲紧盯着乔西,我以为她马上就要动怒了。可是很快,她的脸庞就柔和了下来,转而露出了她那善意的笑容,嘴里说道:“当然可以,宝贝。你们去吧。去看你们的日落。然后我们就吃晚饭。”

	除了田野和天空,我们透过卧室后窗看到的景物中,还有一样东西引起了我的好奇,那就是最远的那片田野尽头一个四方形的黑影。草丛在它周围变幻不定,它却一动不动,而当太阳沉向大地,眼看就要碰到草丛时,那个黑影在他的光芒面前依然静立着。也正是在那天傍晚——那天,乔西为了我甘冒惹母亲生气的风险——我第一次向她指出了那个黑影。随着我的手指,她在纽扣沙发上撑起身体,两手在眼睛上方搭起凉棚。

	“哦,你是说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啊。”

	“谷仓?”

	“也许那其实并不是谷仓,因为它有两面是敞空的。更像是个棚子吧,我猜。麦克贝恩先生在那里面放些东西。我有一回和里克去过那里。”

	“不知道太阳为什么要去那样一个地方休息。”

	“是啊,”乔西说,“你会以为太阳应该需要一座宫殿,最起码的。也许打我上次去过之后,麦克贝恩先生又对那里做过一场大升级呢。”

	“不知道乔西是什么时候去的那里。”

	“哦,很久以前了。里克和我那会儿还很小呢。那是在我得病之前了。”

	“那附近有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一道大门?或者是通往地下的阶梯?”

	“呵呵,没有。只有那座谷仓。而且我们很高兴找到它,因为那会儿我们还小,又走了那么远的路,真的累坏了。提醒你一句,那会儿离日落还早着呐。如果那里真有通向宫殿的入口,肯定也是藏好了的。也许大门刚好会在太阳到来的前一刻打开?我看过一部那样的片子,里面的那些坏蛋把总部建在了一座火山里,山顶上的一片你以为是熔岩湖的东西会像滑门一样打开,下一秒他们就坐着直升机飞进去了。说不定太阳的宫殿也是这样的原理。反正呢,我和里克,我俩当时并不是有意在找那个地方。我们跑去那里只是图个开心,然后我们就走热了,想找个阴凉的地方。所以我们就在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就回来啦。”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真希望我们当时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只可惜没有。”

	太阳这时已经变成了一道窄线,透过草丛闪着光芒。”他走啦,“乔西说道,“但愿他睡个好觉。”

	“不知道这个男孩是谁。这位里克。”

	“里克?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哦,我明白了。”

	“嘿,克拉拉,我刚才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只是……现在我的职责就是成为乔西最好的朋友。”

	“你是我的AF。这是两回事。里克呢,唔,我们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

	太阳现在只是窗玻璃上一个淡淡的粉色印记了。

	“没有什么事情是里克不愿意为我做的,”她说道,“可他操心太多了。老是操心会有什么事情来阻挡我们。”

	“什么样的事情?”

	“哦,你知道的。他有整整一篓筐爱情和浪漫的问题要思考。另外,我猜他还有一件事情。”

	“还有一件事情?”

	“可他完全是在瞎操心,因为我和里克的事情老早以前就定好了的。这事儿变不了。”

	“这位里克现在又在哪里呢?他住在附近吗?”

	“他就住隔壁。我会介绍你们认识的。我已经等不及要让你俩见面了!”

	*

	接下来的一周里,我终于见到了里克;也正是在同一天,我第一次从户外看到了乔西的房子。

	乔西和我友好地争论过许多回房子的某一部分是如何与另一部分相连的。譬如说,她不愿意相信真空吸尘器室就在大卫生间的正下方。于是,一天早上,在又一轮这样的友好争论之后,乔西说:

	“克拉拉,你简直要把我逼疯了。等我一对付完赫尔姆教授,我就带你去外头。我们从外面把这房子整个儿看个清楚。”

	这话让我兴奋地期待起来。可首先,乔西得上她的家教课,我则在一边看着她将各种学习材料在中岛上铺开,然后打开她的矩形板。

	为了不打扰她,我和她的位子中间还隔了一把空高脚凳。很快我就能看出,课程进行得并不顺利:家庭教师的声音从她的耳机里不时逸出,听上去经常是在斥责她,而她则在活页练习簿上漫无目的地乱涂乱画着,有时甚至会把练习簿推到洗涤槽的边沿,只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了。一度,我注意到她的心思完全被大窗户外面的什么东西给勾走了,根本没在听教授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在气冲冲地对着屏幕说:“行啦,我做了。我真做了。你干吗就是不信我呢?是的,完完全全照着你的要求!”

	这堂课上得比平时要久,可终于还是上完了;最后乔西轻声说道:“好啦,赫尔姆教授。谢谢您。是的。我一定会的。再见。谢谢您今天的课。”

	她关掉矩形板,叹了口气,摘下耳机。这时她看到了我,脸上立刻由阴转晴。

	“我没忘,克拉拉。我们要出门,对吧?让我稍稍恢复一下理智。那个赫尔姆教授,哇哦,真高兴我再也不用看他了!他住的地方挺热的,看得出来。我见他一直在冒汗。”她从高脚凳上起身,伸展了一下胳膊,”老妈说,我们不管什么时候出门,都必须让梅拉尼娅知道。你趁我披外套的工夫,过去告诉她一声好不?”

	我能看出乔西同样也很兴奋,尽管她兴奋的原因我猜是和她上课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的东西有关,无论那是什么。不管怎样,我去了大开间,去找梅拉尼娅管家。

	大开间是这栋房子里最大的房间,里面有两张沙发和几个柔软的长方体,以供住户们落座;还有软垫、台灯、绿植,以及一张靠墙角的书桌。那天,在我拉开滑门的那一刻,房间里的各种家具构成一组环环相扣的网格,梅拉尼娅管家的身影在它们复杂的图案当中近乎无法分辨。但我还是看到了她,在一个软长方体的边沿上坐得笔挺,忙着摆弄她的矩形板。她抬起头,用不友善的眼神看着我,可是当我告诉她乔西想要出门时,她立刻丢下她那台矩形板,快步从我身边走过,出了房门。

	我在门厅里碰见了乔西,她身上披着那件棕色的衬里夹克一是她最爱的一件衣服,有时候,她身体不太舒服,哪怕在家里也会穿它。

	“嘿,克拉拉。我不敢相信你来这里那么久了,居然从来都没有出去过。”

	“是啊,我从来没有出过门。”

	乔西看了我一秒钟,然后说道:“你是说,你从来没有出过门?不只是在这里没有出过门,而是在哪儿都没有出过门?”

	“不错。我以前待在商店里。然后我就来了这里。”

	“哇哦。那么这下你有的好开心了!你什么都不用怕,好不好?外面没有野生动物什么的。所以快来吧,我们走。”

	梅拉尼娅管家打开正门的那一刻,我感受到新鲜的空气——还有太阳的滋养一入了门厅。乔西对我露出微笑,脸上满是善意,可就在这时梅拉尼娅管家隔开了我俩,不等我完全明白过来,她已经抓起乔西的胳膊,夹在了自己的胳膊下面。这动作也让乔西吃了一惊,可她没有抗议,而我也意识到了梅拉尼娅管家已然认定,由于我对环境的不熟悉,在户外我没有能力可靠地保护乔西。就这样,她俩一同出了门,我则跟在后头。

	我们走上那片碎石地,我猜测这种粗糙的表面是特意为汽车准备的。外面的风和煦又怡人,我不由得想,真不知道这样的风怎么会把山头上那些高大的树木吹得又是弯腰又是摇摆。可我很快就得集中精神,留意脚下了,因为碎石地上有很多凹坑,可能是汽车的轮胎留下的。

	此刻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片我透过卧室前窗已经看到过许多回的景色。我继续跟随乔西和梅拉尼娅管家的脚步走上公路,光滑坚实的路面就像铺好的地板,我们踏着这路面走了好一会儿,即使路的两边开始冒出修剪过的草丛。我很想回头看一眼房子——以一个路人的视角,好证实我的判断——乔西和梅拉尼娅管家还在不停地走着,两人的手臂依然挽在一起,所以我也不敢停步。

	过了一会儿,我每走一步无需再那么小心翼翼了,于是抬起头来,看见一座草丘耸现在我们的左侧一有一个男孩的身影在丘顶附近徘徊。我估测他在15岁上下,虽说我不敢确定,因为他的身形只是灰白的天空下一个黑色的剪影。乔西这时朝小山丘走去,梅拉尼娅管家则说了一句不知什么话,要是在屋内我或许能听清,可户外的声音效果很不一样。不管怎样,我看得出来两人现在起了分歧。我听见乔西说:

	“可我想要克拉拉见见他。”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见,这时梅拉尼娅管家说道:“好吧,不过要快点。”说完便放开了乔西的手臂。

	“来吧,克拉拉,”乔西转身对我说着,”我们快上去见见里克吧。”

	我们沿着山坡爬上那绿色的小山丘,乔西的呼吸这时变得急促起来,双手紧紧地抓住我。这意味着我只能匆匆地回头一瞥,但我认识到了我们身后并非只有乔西的房子,而是另有一栋房子,伫立在更远的田地里个从乔西家的任何窗口都望不到的邻居家。我很想仔细研究两栋房子的外观,但我必须集中精力,确保乔西不会受伤。登上丘顶后,她停下脚步喘着气,可那个男孩既没有和我们打招呼,也没有朝我们这边看。他两只手把着一个圆形装置,望着两栋房子中间的那片天空队鸟儿正在那里编队飞行,我立刻意识到那些是机械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们,手指碰了一下遥控器,鸟群立刻随之改变了队形。

	“哇哦,好漂亮,”乔西说,尽管她这时依然没有喘过气来,”这些都是新的?”

	里克的眼睛依然盯着鸟群,嘴巴却说话了:

	“最后面的那两只是新的。你能看出来它们不太匹配。”

	鸟群这时俯冲而下,一直冲到我们的头顶正上方,在那里盘旋着。

	“是啊,可真鸟也不全长得一模一样。”乔西说。

	“也许吧。至少现在我能让这一组全体接受相同的指令了。好啦,乔西,瞧着。”

	那群机械鸟开始降落,一只接一只地落在我们面前的草地上。但还有两只留在了空中;里克皱着眉,又按了按他的遥控器。

	“天啊。还是不对劲。”

	“可它们看上去棒极了,里基2。”

	乔西紧靠里克站着,和他挨得出奇地近;她并没有真的碰到他,但抬起的双手就在他的脊背和左肩后面。

	“这两个需要彻底的重新调校。”

	“别担心,你会搞定的。嘿,里基,你记得周二的事,对吧?”

	 “我记得。可是,乔西,我没说过我要来。”

	“哦,得了吧!你答应过的!”

	“我答应过个头。再说了,我想你的客人们也不会太高兴的。”

	“我做东,所以我想请谁就请谁。而且老妈会超喜欢你来的。行啦,里基,这件事我们已经说得够多了。如果我们的计划是认真的,那么这样的事情我们就得一起做。你必须能够应付得和我一样好。再说了,为什么我就得孤身一人面对那群人呢?”

	“你不会孤身一人的。你现在有你的AF了。”

	最后两只鸟儿落地了。他又碰了碰遥控器,整群鸟随即在草地上进入了休眠模式。

	“哦,天啊,我还没有介绍你俩认识呢!里克,这是克拉拉。”

	里克的注意力依然集中在手中的遥控器上,眼睛并没有朝我这边看。”你说过你永远都不会要AF的。”他说。

	“那是从前。”

	“你说过你永远都不会要的。”

	“哎,我改主意了,行了吧?再说了,克拉拉可不是一般的AF。嘿,克拉拉,和里克说句话。”

	“你说过你永远都不会要的。”

	“行啦,里克!我们小时候说过的话,长大了不可能都兑现的。凭什么我就不能有AF呢?”

	现在她把两只手按上了里克的左肩,让身体的分量落在上面,仿佛是想把里克压得矮一些,好让两人的身高齐平。而里克似乎并不介意她的亲近——事实上,他似乎觉得这很正常——这时,一个想法跃入我的脑海:也许,以他自己的方式,这个男孩对于乔西而言和母亲同等重要;也许他的目标和我的在某些方面是近乎相同的,因此我应该仔细观察他,以理解他是如何融入乔西的生活方式的。

	“真高兴能见到里克,”我说,“不知道他是不是就住在旁边的那栋房子里。真奇怪,但我以前没注意到那样一栋房子。”

	“对,”他说道,眼睛依然没有直视我,“我就住那儿。我妈和我。”

	这时我们全都转身看向房子;第一次,我真正看到了乔西家的外观。它比我想象的稍小一些,屋顶的边缘稍许锐利一些,但除此之外都和我从屋内推测的几乎一样。外墙是用精心搭接的木板建成的,全都被刷成了近乎纯白色。房子本身是由三个独立的四方体连接而成的一个复杂的形体。里克家的房子要小一些,而且不仅仅是因为距离更远的缘故。那栋房子也是用木板建的,可构造更简单——只有一个四方体,高大于宽,伫立在草地上。

	“我想,里克和乔西一定是并肩长大的,”我对里克说道,“就像你们的房子。”

	他耸耸肩:“是啊。并肩。”

	“我觉得里克说话带着英国口音。”

	“可能有一点点吧。”

	“我很高兴乔西能有这样一位好朋友。我希望我的存在永远不会妨碍这样一段美好的友谊。”

	“希望不会。可许多事情都会妨碍友谊。”

	“行啦,够了吧!”梅拉尼娅管家的吼声从山脚下传来。

	“来啦!”乔西大声应和着。接着她又对里克说道:“听着,里基。我跟你一样讨厌这场聚会。我需要你来。你必须来。”

	里克又聚精会神地摆弄起了他的遥控器,那群鸟儿随即一齐升入了空中。乔西看着它们,双手依然按在他的肩上,两人的身形在天空的背景下成为了一体。

	“行啦,赶快!”梅拉尼娅管家吼道,“风太大了!你是想死在上面还是怎么着?”

	“好好,来了!”说完乔西又对里克低语了一句:“周二,午饭时间,好吗?”

	“好了。”

	“好孩子,里基。这下你答应了。克拉拉是见证人。”

	她从他的肩上移开双手,转身走开了。然后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领着我开始朝山下走去。

	下山时我们走的不是上山的原路,而是选了另一面山坡,我能看到这条路会直接把我们带到乔西家门前。这一面坡更陡,而在山下,梅拉尼娅管家先是抗议,接着便放弃了,转而匆匆绕过小山来和我们会合。就在我们穿过修剪过的草丛下山的途中,我回头瞥了一眼,看到里克的身形又一次在天空的映衬下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他没有朝我们这边看,只是抬头望着他的鸟儿在一片灰蒙之中盘旋。

	我们回到家之后,乔西收起了她那件衬里夹克,梅拉尼娅管家则为她做了一杯酸奶饮料;趁着她用吸管啜饮酸奶的工夫,我俩并肩在中岛边坐下。

	“真不敢相信这是你头一次出门,”她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非常喜欢外面。外面的风,外面的音效,一切都那么有趣。”说完我又添了一句:“还有,能见到里克当然也是件高兴事。”

	乔西掐着吸管从酸奶中冒头的那一截。

	“我猜他刚才给人的印象不是特别好。他有时候挺让人尴尬的。可他是个很特殊的人。我生病的时候,会努力去想些开心的事情,这时候我就会想到我俩将来要一起去做的所有那些事。这场聚会他来定了。”

	*

	那天晚上,一如她们晚餐时的习惯,她们调暗了所有的灯,只留下中岛正上方的那几盏。我当时在场,因为乔西喜欢有我在,但我不希望打扰她们,所以站在了阴影中,脸对着冰箱。有那么几分钟,我听着乔西和母亲边吃边聊着轻松的话题。这时,依然维持着轻松的语气,乔西问了一个问题:

	“老妈,哪怕我的成绩都这么好了,我也非得主持这场交流聚会不可吗?”

	“你当然得主持了,宝贝。光是聪明还不够。你还得合群。”

	“我知道该怎么合群,老妈。只是跟这群人合不来。”

	“这群人恰好是你的同辈。等到你进大学的时候,你就得跟各式各样的人打交道了。当年我进大学前,早就跟别的孩子一起朝夕相处许多年了。可对于你和你们这代人而言,这会是一桩挺让人头疼的事,除非你现在就付出点努力。大学里面表现不好的孩子总是那些个聚会参加得不够多的。”

	“大学还远着呢,老妈。”

	“没你想象的那么远。”说完母亲又放缓语气添了一句:“来吧,宝贝。你可以把克拉拉介绍给你的朋友们呀。他们见到她肯定会非常兴奋的。”

	“他们不是我的朋友,老妈。还有,要是我非得主持这场聚会不可,那我想要里克也来。”

	有那么片刻工夫,我的身后一片沉默。接着母亲开口了:“好的。这当然没问题。”

	“可你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对吗?”

	“没有。怎么会。里克是个很好的人。而且他还是我们的邻居。”

	“这么说,他来定了,对吧?”

	“条件是他自己想来。这只能是出于他自己的选择。”

	“所以,你是觉得别的孩子会对他不礼貌咯?”

	母亲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看不出来他们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如果有人表现得不得体,那只能证明他们自己有多差劲。”

	“所以,没有理由里克不能来。”

	“唯一的理由,乔西,就是他自己不想来。”

	当天晚些时候,在卧室里,乔西躺在床上,准备入睡,屋里只有我俩;就在这时,她轻声说道:

	“我希望里克真能来参加这场尴尬的派对。”

	尽管这时候已经很晚了,但我还是很高兴她提起了那场交流聚会,因为我对聚会的许多方面依然不太清楚。

	“是啊,我也这么希望,”我应道,“别的年轻人也会带他们的AF来吗?”

	“呵呵,不会。那样不合规矩。不过主人家的AF一般是可以参加的。尤其是像你这样的新AF。他们都会想要好好看看你的。”

	“这么说,乔西想要我在场。”

	“我当然要你在场啦。不过,你的体验恐怕不会太好。这种聚会可恶心了,我实话实说。”

	*

	开交流聚会的那天早上,乔西满心焦虑。早餐后她回到卧室,试穿了各种衣服;即便我们听见了她的客人们进门的声音,梅拉尼娅管家也在楼下叫了三回,她还在不停地梳着头。终于,听着楼下嘈杂的人声,我对她说道:“也许现在我们应该去会乔西的客人们了。”

	直到这时,她才把梳子放回梳妆台,站起身来:“你说得对。是时候面对现实了。”

	走下楼梯的时候,我看见门厅里站满了陌生人,全都用幽默的声音在彼此交谈。这些都是陪同孩子的成年人——全都是女性。孩子们的声音从大开间里传了出来,但那扇滑门依然关着,所以乔西的客人们此刻还在我们的视线之外。

	乔西走在我的前面;走到离地面还有四级台阶的地方,她停住了脚步。要不是因为有一个成年人对她喊了一句——“嗨,乔西!你好吗?”——她说不定就要掉头回去了。

	乔西举起一只手,这时母亲穿过门厅里的人群,冲着大开间打了个手势。“快进去吧,”她叫道,“你的朋友们在等你了。”

	我以为母亲还要再多说几句,以强化这句话的效果。但其他的成年人这时已经围在了她的身边,说着笑着,她只能转过身去。乔西这下似乎确实找到了新的勇气,她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步入了人群。我紧随其后,以为她要走向大开间,可她穿过那群成年人,反倒是朝正门走去,门这时开着,给屋里送来了新鲜的空气。乔西脚不停步,好像心中有着明确的目的,旁边的人也许会以为她正忙着为她的客人们办一件重要的事情。不管怎样,没有人阻拦她,我跟在她身后,听到了周围的许多声音。有人在说:“教我家孩子数学物理的那个关教授,他的课或许教得很棒。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权力对我们无礼。”然后又有一个声音说:“欧洲。最好的管家还是出自欧洲。”更多的声音在乔西走过时同她打招呼,接着我们便来到了正门,户外的空气吹拂着我们。

	乔西望向门外,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冲着外面喊:“来呀!你在干吗呢?”接着她抓住门框,朝门外斜探出身去,“快呀!大家都到了!”

	里克出现在了门口,乔西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拖进了门厅。他身上的衣服和那天他在草丘上时穿的一样,还是那身普普通通的运动衫配牛仔裤,可成年人们似乎立刻就注意到了他。他们的声音并没有戛然而止,但音量降低了。这时母亲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里克,你好呀!欢迎!快进来。”她一只手搭在他的背后,领着他朝成年宾客们走去。”各位,这就是里克,我们的好朋友,好邻居。你们中的有些人已经认识他了。”

	“你好吗,里克?”边上的一个女人说,“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接着成年人们开始一拥而上和里克打招呼,对他大声说着友善的话,但我注意到了他们的声音中有一种奇怪的谨慎。这时母亲的声音压过了众人,对着里克问道:

	“里克呀,你妈妈还好吗?她有一阵子没过来了。”

	“她很好,谢谢您,阿瑟太太。”

	里克说话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我身后的一个高个子女人问道:“我刚才听说你就住附近,对吧里克?”

	里克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说话人的脸上。

	“是的,太太。事实上,你要是现在走出门外,我们家就是你能看到的唯一一栋房子。”说完他轻笑一声,又添了一句:“除了这栋房子,我是说。”

	后面这半句话逗得大家全都哈哈大笑起来;站在他身边的乔西紧张地微笑着,仿佛说出这话的是她自己。这时又有一个声音说:

	“这里的户外空气真清新。真是一个成长的好地方,毫无疑问。”

	“是还不错,谢谢您,”里克说,“只要你永远都不需要叫披萨极速达。”

	大家的笑声更响了,这次乔西也加入了进来,一脸灿烂的笑容。

	“去吧,乔西,”母亲说,“带里克进去。你也应该招待其他那些客人了。快进去吧。”

	成年人们往后站开,乔西依然抓着里克的胳膊,带着他往大开间走去。两人都没有看我,因此我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跟随。下一刻,他们便消失在了门后,成年人们再次站满了门厅,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正门边上。这时我边上又有一个声音说道:

	“好孩子。就住隔壁,他是这么说的吧?我没听清。”

	“里克是我们的邻居,没错,”母亲说,“他和乔西做了好多年的朋友了。”

	“真棒。”

	这时一个身材好像食品搅拌机的大块头女人发话了:“而且看上去还挺聪明。真可惜,这样一个孩子居然错过了机会。”

	“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呢,”另一个声音说道,“他自我表现得多好呀。他说话是不是带着英国口音?”

	“重要的是,”食品搅拌机女人说,“我们的下一代学会和各式各样的人和谐相处。彼得一直是这么说的。”另一些声音纷纷发出表示赞同的呢喃,她又接着问母亲道:“他家里的人就那样……决定放弃了吗?被吓住了?”

	母亲脸上和蔼的微笑消失了,所有听到这话的人似乎都沉默了。食品搅拌机女人自己也吓呆了。接着她朝母亲伸过手去。

	“噢,克丽西。我刚才说了什么?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母亲说,“请别放在心上。”

	“噢,克丽西。我真抱歉。我有时候真蠢。我只是想说……”

	“那是我们最大的恐惧,”边上一个比较沉着的声音说道,“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

	“没关系,”母亲说,“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克丽西,”食品搅拌机女人还在讲,“我只是想说,一个那样的好孩子……”

	“我们中的有些人比较幸运,另一些则不那么幸运。”一个黑皮肤的女人边说边向前一步,亲切地碰了碰母亲的肩膀。

	“但乔西现在身体很好,对不对?”另一个声音问道,“她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她时好时坏。”母亲说。

	“她看上去越来越好了。”

	食品搅拌机女人说道:“她不会有事的,我知道的。你真勇敢,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乔西总有一天会真心感谢你的。”

	“帕姆,来吧。”黑皮肤女人伸出手去,开始把食品搅拌机女人带走。可是母亲却看着食品搅拌机女人,轻声说了一句:

	“你觉得萨尔会想要感谢我吗?”

	一听这话,食品搅拌机女人立刻泪如泉涌。”瞧,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真蠢。我一张嘴就……“她呜咽起来,接着又大声说道;”这下你们全都知道了,全都毫无疑问地知道了我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只是,那么好的孩子,让人觉得真不公平……克丽酉,我真抱歉。”

	“嘿,请别放在心上,真心的。”母亲这回的努力更进一步:她伸出手,给了食品搅拌机女人一个轻轻的拥抱。食品搅拌机女人立刻还以拥抱,接着又哭了起来,下巴枕在母亲的肩上。

	屋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这时黑皮肤女人用快活的声音说了一句:“哟,他们好像在那里面相处得还不错呀。到现在都还没有传出打成一锅粥的声音。”

	所有人都大笑起来,这时母亲也换上了一副新嗓音:

	“嘿,我们还在这里干吗呢?我们进厨房去,请吧,各位。梅拉尼娅又在准备她家乡的美味糕点了。”

	一个声音故意压低了嗓子,假装在说悄悄话:“我想我们还要继续待在这里……好偷听他们哟!”

	这话引发了又一阵大笑,母亲的脸上也再度现出了微笑。

	“他们要是需要我们,”她说,“我们会听到的。请吧,我们走。”

	随着成年人们动身走进厨房,大开间里传出的声音我可以听得更清楚了,但分辨不出任何字词。一个成年人从我身边走过,嘴里说着:“我们家的詹妮上次聚会过后很不开心。我们花了一整个周末跟她解释,她对所有的事情都有误解。”

	“克拉拉。你还在这儿。”

	母亲正站在我的面前。

	“是的。”

	“你为什么不进去?不和乔西在一起?”

	“可是……她没有带我进去。”

	“去吧。她需要你在身边。而且别的孩子也想要见你。”

	“好的,当然。那我告辞了。”

	太阳注意到了这么多的孩子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因此透过宽大的窗口向大开间里倾泻着他的滋养。房间里由沙发、软长方体、矮桌、盆栽和相册组成的那张网络我之前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熟悉掌握,但现在一切又都天翻地覆,简直就像是一个全新的房间。到处都是孩子,他们的包、夹克和矩形板摆满了整个地板和各个物体的表面。而且,屋内的空间还被划分成了二十四个方一排成上下两层——一直延伸到后墙。因为这种割裂,我很难对眼前的环境作全景式观察,但渐渐地我还是理解了周遭的事物。乔西位于靠近房间中央的位置,正在和三个做客的女孩聊天。她们的头几乎碰到了一起;她们的站姿使得所有人的上半张脸,包括那几双眼睛,都被划进了上层的同一格中,而她们的嘴巴和下巴全都挤进了下层的同一格中。大部分孩子都站着,一些人在不同的方格间走动。在后墙那边,三个男孩坐在那张模块化沙发上;尽管三人坐得很开,他们的头却被划进了一格中,而最靠近窗口的那个男孩伸出的一条腿不但横穿了邻近的一格,还一直伸进了再旁边的一格。沙发上的男孩们所处的那三格透着一股让人很不舒服的色调——一种叫人恶心的黄色——一阵焦虑传遍我的脑海。这时旁边的人走了过来,干扰了我观察他们的视线,于是我开始把注意力转向我身边那些说话的声音。

	虽然我进门的时候有人说了一句——”哦,这就是那个新AF,她好可爱!”——我现在听到的所有声音却几乎全都在讨论里克。乔西就在刚才一定还站在他的身边,但她为了和那几个做客的女孩说话,这会儿只能背对着他,因此他现在孤身一人,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他是乔西的一个朋友。住在附近。”我身后的一个女孩说道。

	“我们应该对他好点,”另一个女孩说,“他一定觉得怪怪的,上这儿来和我们在一起。”

	“乔西干吗要请他呢?他肯定感觉好奇怪。”

	“要不我们给他点什么。让他有点受欢迎的感觉。”

	那个女孩一她很瘦,胳膊很长,长得非同寻常一于是端起一只装满巧克力的金属盘,走向里克。我也跟着往房间里面走,听到她对他说:

	“打扰了。你要不要来一块夹心巧克力?”

	里克之前一直在看着乔西和那三个女孩聊天,直到这时才转向长臂女孩。

	“来一块吧,”她边说边将盘子举得更高了,”很不错的。”

	“非常感谢。”他看着盘子里面,挑了一块裹着闪亮的绿糖纸的巧克力。

	尽管整个房间里说话的声音没有停歇,但我意识到了突然之间,所有人一括乔西和她招待的那三个女孩一这时全都在看着里克。

	“你能来,我们都很高兴,”长臂女孩说,“乔西是你的邻居,对吧?”

	“对的。我住隔壁。”

	“隔壁?你真会说笑!这一片方圆几里地,就只有你们家房子和这栋房子了!”

	和乔西说话的那三个女孩这时加入了长臂女孩,一直在对里克微笑,不过乔西自己依然待在原处,一双眼睛不安地观察着他们。

	“这么说也对,”里克笑了两声,“可我还是住隔壁。”

	“当然咯!你肯定喜欢住这儿吧。一定很安宁。”

	“没错,安宁。一切都完美极了,只要你永远都想不起来去电影院。”

	我知道里克希望大家哈哈大笑,就像大人们刚才听到那句披萨极速达的玩笑时表现的那样。可那四个女孩只是用和善的目光继续看着他。

	“这么说你不在你的DS上看电影?”其中一个女孩终于问道。

	“我有时候也会看。但我喜欢去真正的电影院。大银幕,冰激凌。我妈和我可喜欢了。麻烦在于,过去要走好远的路。”

	“我家的街区走到底就有一家电影院,”长臂女孩说,“不过我们很少去。”

	“嘿!他喜欢看电影!”

	“米西,干吗呢?不好意思,你得谅解一下我妹妹。这么说,你喜欢看电影。能帮助你放松,对吧?”

	“我说你肯定爱看动作片。”那个叫米西的女孩说。

	里克看着她。然后他微笑着说道:“那类片子有时候是挺有意思的。可我妈和我喜欢看老电影。那时候的一切都很不一样。看看那些电影,你就能看到以前的饭店是什么样子;以前的人穿什么样的衣服。”

	“可你一定喜欢动作片,对不对?”长臂女孩说,“飞车追逐啦,各种场面啦。”

	“嘿,”我身后有一个女孩说,“他说他跟他妈一起去看电影。有点小可爱哦。”

	“你妈不喜欢你和朋友们一起去吗?”

	“不能这么说吧。那只是……那只是一件我妈和我喜欢一起做的事情。”

	“你们有没有去看《金本位》?“

	“她妈绝对不会喜欢那片子!”

	乔西这时上前一步,站到了里克面前。

	“来吧,里克。”她的声音中藏着怒火,“告诉他们你喜欢看什么片子。他们就想问你这个。你喜欢看什么片子?”

	这时又有几个客人围在了里克身边,部分遮挡住了我观察他的视线。但就在这一刻,我看得出来他的内心里起了某种变化。

	“你们猜怎么着?”这话他没有对着乔西说,而是对着其他所有人说,“我喜欢看那种有恐怖的事情发生的电影。虫子从人嘴里爬出来,就那种事情。”

	“真的吗?”

	“能否问一句,”里克说,“你们为什么要对我喜欢哪类电影这么好奇?”

	“这叫聊天。”长臂女孩说。

	“他干吗不吃巧克力?”米西说,“他只是拿在手里。”

	里克转向她,把那块依然裹着糖纸的巧克力递到她面前。

	“拿着。也许你可以自己来一口。”

	米西哈哈笑了,身子却往后一缩。

	“嘿,”长臂女孩说,“这算是一场友好的见面,好不好?”

	里克向乔西投去一瞥,看到乔西正瞪着他,眼中满是愤怒。转眼间他已经回过头来,重新面对做客的女孩子们了。

	“友好。当然咯。我在想,你们听说了我喜欢看虫子片以后,会不会都很高兴?”

	“虫子片?”有人说了一句,“那算是一种类型片吗?”

	“别嘲笑他,”长臂女孩说,“对人家好点。他表现得还不错。”

	一个声音说道:“是啊,他表现得还不错。”旁边的几个人咯咯笑了起来。里克猛地转向他们,就在这时乔西伸出手来,

	从他手中拿走了那块巧克力。

	“嘿,各位,”乔西大声说道,“我想要你们都来见见克拉拉。这位就是克拉拉!”她示意我靠近一些,我照办了,这时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我这边。

	里克也看向我,但只看了一秒钟,接着便离开众人,走进了角桌旁边的一小块空地。这时似乎没有人再继续关注他了,因为他们全都在看着我。就连那个长臂女孩也失去了对里克的兴趣,两眼紧盯着我。

	“哇,这个AF看着好帅。”她说。她的身子以一种亲昵的姿态凑向乔西;我本以为她还要再说上几句评论我的话,但她说的却是另一番话:

	“瞧见那边的丹尼了没有?他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他被警察拘捕了。没打招呼,什么都没有。我们和他讲,他得先好好地打招呼,他就是不听。只顾一个劲儿地吹嘘他跟警察的那档子事。”

	“哇哦。”乔西看向模块化沙发上的那几个男孩,“这么说,他觉得当罪犯很帅咯?”

	长臂女孩哈哈大笑,乔西的身形这时加入了那五个女孩的行列,共同构成了一个整体。

	“后来他哥哥说漏嘴了。啤酒喝多了,就是那么回事。”

	“嘘。他知道我们在说他。”有人说道。

	“知道更好。警察发现他在一张长椅上醉倒了,把他送回了家。他却跟我们说他被捕了,这样那样的。”

	“没打招呼,什么都没有。”

	“嘿,我也没听见你刚才跟乔西打招呼呀,米西。所以说你跟丹尼一样差劲。”

	“我打了。我跟乔西说你好的。”

	“乔西?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听见我妹妹跟你打招呼?”

	米西的表情明显紧张了起来。”我真的说了你好。只是乔酉没有听见。”

	“嘿,乔西!”那个叫丹尼的男孩——就是在沙发坐垫上伸开腿脚的那个——在屋子后面喊道,“嘿,乔西,那是你的新AF?叫她上这儿来。”

	“去吧,克拉拉,”乔西说,“去跟那几个男孩问声好。”

	一开始我没有动弹,部分是因为乔西的声音让我吃了一惊。那就像是她有时和梅拉尼娅管家说话时的声音,不像是此前她对我使用过的任何一种声音。

	“她这是怎么啦?”丹尼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她不听命令吗?”

	乔西严厉地看了我一眼,于是我动身朝沙发上的男孩们走去。可是丹尼——他个头比房间里的所有人都高——却快步走过其他的客人,奔我而来,不等我走到半道,他已经抓住了我的两只手肘,让我没法再自由移动了。他上下打量着我,然后说:

	“嗯。适应新家呐?”

	“是的。谢谢。”

	后面沙发上的一个男孩喊了一句:“嘿!她会说话!欢呼吧!”

	“闭嘴,小不点。”丹尼回了一句。然后他又问我:“嗯,他们叫你什么来着?”

	“她的名字叫克拉拉,”乔西在我身后说道,“丹尼,放开她。她不喜欢被人这么抓着。”

	“嘿,丹尼,”小不点又叫道,“把她扔过来。”

	“你想要看她,”丹尼说,“就从那沙发上下来,上这儿来。”

	“你就把她扔过来吧。我们来测试一下她的协调性。”

	“她不是你的AF,小不点。”丹尼的那双手依然紧紧地箍住我的两只手肘,“要那样干,你得先问问乔西。”

	“嘿,乔西,”小不点大声说,“这样干没问题的,对吧?我那个B3,你可以把她抡过半空,她每回都能双脚着地。来吧,丹尼。把她扔到沙发上来。她不会坏的。”

	“真没教养。”长臂女孩轻声说了一句,那几个女孩——包括乔西——咯咯笑了起来。

	“我那个B3,”小不点还在说,“她会翻个筋斗,再两脚稳稳落地。背挺得笔直。完美。所以,我们来瞧瞧这位的能耐吧。”

	“你不是B3,对吧?”丹尼问。

	我没有回答,但乔西在我身后说:“不是,但她是最棒的。”

	“是吗?那她能做小不点刚刚说的那种动作吗?”

	“我现在就有一个B3,”一个女孩的声音说道,“下次聚会的时候你们就能看到了。”接着又有一个声音问:“你干吗不要一个B3呢,乔西?”

	“因为……我喜欢这一个。”乔西的这句话说得有些犹豫,但紧接着她的声音再度坚定了起来:“B3能做到的,克拉拉也全都做得到。”

	我的身后起了一阵动静,接着那个长臂女孩就站到了丹尼的身边。靠近她似乎让他感到既兴奋,又害怕,于是他放开了我的手肘。可就在这时长臂女孩一把抓住了我的左手腕,虽说她的动作远不像丹尼刚才抓我那样粗暴。

	“你好,克拉拉。”她说道,然后又将我细细打量了一番。“好啦。让我们瞧瞧。克拉拉,能否请你为我唱一曲和声小调音阶?”

	我不确定乔西希望我如何应对,所以我等待着她发话。但她只是保持沉默。

	“咦?你不唱歌?”

	“来吧,”那个叫小不点的男孩叫嚷着,“把她扔过来。她要是协调性不好,我就接住她。”

	“话也不太多。”长臂女孩又凑近了些,盯着我的眼睛,“也许她太阳能电量低了。”

	“她一点问题也没有。”乔西的这句话说得非常轻,轻到也许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

	“克拉拉,”长臂女孩说,“向我问声好。”我依然保持沉默,等着乔西再发话。

	“不说话?一个字都不说?”

	“嘿,乔西,”我身后的一个声音说,“你本来可以要一个B3的,对吧?那你为什么不要呢?”

	乔西哈哈笑着说:“现在我开始觉得我确实应该要了。”

	这句话引来了更多的笑声,接着又有一个声音说:“B3真的棒极了。”

	“来吧,克拉拉,”长臂女孩说,“就问一声好嘛,最起码的。”

	这时我已经将面部定格在了一个和蔼友善的表情之上,目光则越过她,凝视着她的身后,一如经理的教导——过去在商店里,她曾训练过我们应当如何面对这种情形。

	“一个拒绝问好的AF。乔西,你能不能叫克拉拉对我们说句话?”

	“把她扔过来。保管她活过来。”

	“克拉拉的记忆力非常好,”乔西在我身后说,“不比任何一个AF差。”

	“哦,真的吗?”长臂女孩说。

	“而且不单单是记忆力。她能注意到别人都没留意的事情,把它们存储起来。”

	“好吧。”长臂女孩依然抓着我的手腕不放,“好吧,克拉拉。我们这么办。不要回头不要看。告诉我,我妹妹今天穿了什么衣服。”

	我的目光依然越过长臂女孩,凝视着墙上的砖块。

	“好像呆掉了。不过她挺可爱。这点我承认。”

	“再问她一回,”乔西说,“来呀,玛莎。再问她一回。”

	“好吧。喂,克拉拉,我知道你行的。告诉我米西今天穿了什么衣服。”

	“我很抱歉。”我说道,目光依然望向她的身后。

	“你很抱歉?”说完长臂女孩对着整屋子的人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人群哈哈大笑。接着她对我怒目而视,再度发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克拉拉?什么叫你很抱歉,你什么意思?”

	“我很抱歉我帮不上忙。”

	“她不打算帮忙。”长臂女孩的目光和缓了些,最后她终于放开了我的手腕。”好吧,克拉拉。你可以回头看一眼。看一眼米西身上的衣服。”

	虽说这样做不太礼貌,但我还是没有回头。因为只要我一回头,我看到的就不仅仅是米西了——我当然知道她今天穿了什么,就连她紫色的腕带和小熊吊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还会看到乔西,那样我们就不得不交换眼神了。

	“我放弃了。”长臂女孩说。

	“好吧,”丹尼说,“那我们就来做小不点的测试。就让他乐一乐吧。菲尔,过来帮我甩她。小不点,待在原地,准备接住她。这么干你没意见吧,乔西?”

	乔西在我身后一言不发,但一个女孩的声音在说:“把AF扔过房间——你们好坏。”

	“这有什么坏的?他们的设计本来就可以应付这种事情。”

	“问题不在这里,”女孩的声音说,“这样做就是很不好。”

	“你太软弱了,”丹尼说,“菲尔,抓着她的胳膊。我来抓腿。”

	“你那口袋里装着什么东西?”说话的人正是里克,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你说什么,朋友?”

	里克穿过人群,在我的右手边的不远处停下了脚步。他毫无惧色地伸手一指丹尼那件衬衣的贴胸口袋。我之前也注意到了那样东西只软软的小玩具狗,小到足以放进口袋。以前我看到过七八岁的孩子走进商店的时候,口袋里会装着这样的玩具。

	就在所有人都变换姿势,想看一看里克所指的那样东西时,丹尼抬起双手,捂住了口袋。

	“一样宝贝,我敢说。”里克说道。

	“那不是什么宝贝。”丹尼说。

	“要我说,那就是你的宝贝。帮助你在这样的聚会中保持镇定。”

	“这都是什么胡说八道?谁请你发表高见了?”

	“要是那东西真的没什么特别,也许你不介意拿给我看看。”里克伸出一只手,“别担心。我会照料好它的。”

	“管它特别不特别,都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拜托,就借我看下嘛。就一分钟。”

	“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东西,但我也不愿意把它交给你。”

	“不行?看一眼都不行?”

	“我什么都不会借给你的。我干吗要借?你根本就不该来这里。”

	里克的手依然伸着,房间里依然一片寂静。

	“该不会是你自己有一点点软弱吧,丹尼?”里克说,“至少是在往口袋里塞小可爱这件事情上。”

	“够了!你离丹尼远点!”

	这是一个成年人的声音,那个女人大步走进房间的时候,我周围的孩子纷纷向后退却。”而且丹尼说得对,“她继续说道,“你根本就不该来这里。”

	就在这时,母亲追着她也匆匆走了进来,我看到别的成年人正透过门洞朝大开间里张望。

	“好啦,莎拉,”母亲说着,“我们不插手,还记得吗?”

	母亲伸出一只胳膊揽住那个叫莎拉的女人,后者继续对着里克怒目而视。”好啦,莎拉。遵守游戏规则。事情就交给孩子们去解决吧。”

	莎拉依然一脸怒容,但还是由着母亲把自己领出房间,领回门厅里成年人们的窃窃私语中去。一个声音在说:“这是他们学会相处的唯一方法。”接着成年人们的声音渐渐远去,大开间里恢复了寂静。

	自家大人的插手也许比那个小玩具更令丹尼尴尬。他依然用两只手捂着那只贴胸的口袋,一面掉头返回沙发,用他那此刻略微弓起的后背向着整屋子的人。

	“好啦,”长臂女孩欢快地说,“我们出去转一会儿怎么样?外面的天气好起来了。瞧啊!”

	大家异口同声地高呼赞同,我在这许多声音中听到了乔西在说:“好主意。咱们赶快了!”

	孩子们鱼贯而出,领头的是乔西和那个长臂女孩。丹尼和小不点也跟着人流出去了,大开间里只剩下了里克和我。

	里克环顾扔了一地的夹克,到处乱放的坐垫、盘子、苏打水罐、土豆片包装袋、杂志,就是没有看向我。我寻思着,既然孩子们已经走了,会不会有成年人进来打理;但他们都没有来,含含糊糊的说话声继续从厨房那边传出。

	“你挑战那个男孩,我想,是为了我,”我终于说道,“谢谢你。”

	里克耸耸肩:“他真的讨厌得快让人受不了了。事实上,他们全都很讨厌。”说完他又添了一句,眼睛还是没有朝我这边看:“我猜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特别享受的经历吧。”

	“我后来已经很不好受了,我很感谢里克的解救。不过这同样也是非常有趣的经历。”

	“有趣?”

	“在多种环境下观察乔西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而观察——譬如说——孩子们在群组与群组之间走动时构成的各种形状同样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他没有回应我的话,眼睛继续望着别处,于是我说道:“也许里克希望现在出门,加入那些孩子。与他们和解。”

	他摇摇头。接着他穿过太阳的图案——大开间,我注意到,此时不再有空间上的割裂——走到模块沙发边坐下,在地板上伸展开双腿。

	“不过,我猜他们有一点说得对,”他说,“我不属于这里。这是一场提升过的孩子们的聚会。”

	“里克来,是因为乔西非常希望他来。”

	“她坚持要我来,但我猜她这会儿正忙呢,没工夫回屋里来,来看看我有多么享受聚会的这一环节。”他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直到太阳的图案洒遍他的面庞,迫使他闭上双眼。”问题在于,”他继续说道,“她会变。我以为只要我今天来——我真蠢,真的——我以为她就不会……变了。还会是原来那个乔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交流聚会上乔西的双手在不同时刻的姿态——欢迎的手,款待的手,紧张的手——还有她的脸,还有别人问她为什么不要一个B3时她大笑着回答的声音:“现在我开始觉得我确实应该要了。”这时我的脑海中又响起了经理的话,响起了她的警告:孩子们在橱窗前许下诺言,却一去不回;更糟的是,他们回来了,却转而选择了另一个AF。我想起了那天我透过两辆出租车的间隙看到的那个男孩AF,想起他沿着RPO大楼那一侧垂头丧气地走着,跟在那个少年身后,保持三步距离;我不知道乔西和我有一天会不会也像那样走路。

	“也许你现在看出来了,”里克一面说着,一面顶着太阳的图案睁开眼睛,”看出来我为什么需要把乔西从这群人中间给救出来。”

	“我看出来了,里克害怕乔西会变得和其他人一样。但即使她刚才的表现有些奇怪,我相信乔西的内心还是善良的。还有其他那些孩子。他们的方式有些粗暴,但也许他们并非那么不善良。他们害怕孤独,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如此表现。也许乔西也是一样。”

	“如果乔西再这么老和他们混在一起,很快她就再也不是乔西了。她自己心里多少也有数,这就是为什么她老没完没了地说着我们的计划。这件事她忘记过好久,可如今却总是挂在嘴边。”

	“那天我听乔西提起过这个计划。这是一个有关里克和乔西拥有同一个未来的计划吗?”

	他的目光越过我,望向大开间的窗外,我感觉他对我的敌意又回来了。可这时他却开口说道:

	“那只是我俩还小的时候开始的一件事。那时我们还没有认识到这会是怎样一件事。没有认识到我们一路上会遇到这么多阻碍。即便如此,乔西还是相信这个计划。”

	“那么里克也还相信计划吗?”

	现在他的眼睛终于直视我了。“我刚说了。没有这个计划,她最后会变成他们中的一个。我得走了,”他突然站起身来,“趁着那些孩子还没回来。还有那个疯妈。”

	“我希望我们很快可以再谈一谈这些事情。因为我相信,在许多方面,里克和我有着相似的目标。”

	“嘿,改日吧。我那天说过我不想要乔西有AF。那话没有针对个人的意思。那只是……哎,那只是让人觉得像是又一样会阻碍我俩的东西。”

	“我希望不会。事实上,现在我知道得更多了,我倒是希望能尽我的全力来成全里克和乔西的计划。或许我还能帮助你们移除你所说的那些障碍。”

	“我得走了。得去瞧瞧我妈怎么样了。”

	“当然。”

	他从我身边走过,走出了大开间。我向前走了几步,好看着他走出正门,走入太阳的光辉之中。

	*

	正如我那天对里克所说,这场交流聚会使我得以做出了许多有价值的新观察。其中之一便是,我懂得了乔西会“变”——用里克的话讲——于是我开始用心关注她再次改变的迹象。同时我也不由得想,她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心希望自己选的是一个B3。她说这话很可能只是为了打趣,以避免聚会过程中发生不合的风险。即便如此,B3们的确是拥有许多我所不具备的能力,因此我不得不考虑这种想法时而会在乔西脑海中盘桓的可能性。

	聚会过后的那几天,我同样担心着乔西会如何看待我没有对长臂女孩的问题做出回应。在当时的情势发展之下——在没有得到乔西的明确指示的情况下——我采取了我所以为的最佳对策。但现在我开始意识到,乔西或许在思考了一段时间后,对我生起气来。

	出于所有这些原因,我担心那场交流聚会或许会给我们的友谊投下阴影。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乔西待我依然一如既往的快乐友善。我等待着她提起聚会中发生的那些事情,但她一次都没有提。

	如我所说,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有用的经历。我不但懂得了“变”是乔西的一部分,我应该准备好适应它,我还开始懂得这并非乔西独有的特质;懂得人们时常觉得有必要拿出自己特意准备好的一面来展示给路人看——就像是布置商店橱窗一样——而这样的展示一旦时过境迁,也就无须太放在心上了。

	因此,我很高兴这场聚会丝毫没有改变我俩之间的关系。然而,不久之后发生的另一件事的确让我们的友谊冷却了一阵子;那件事就是摩根瀑布之旅。而它困扰我的原因在于,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看不清它是如何在我俩之间制造隔阂的,也看不清我能如何避免这样一件事情发生。

	*

	交流聚会过去三周后的一天清晨,我查看乔西的时候,从她的睡姿和呼吸判断她的睡眠不正常。我按下了报警按钮,母亲立刻就来了。她给赖安大夫打了电话,没过多久我又听到梅拉尼娅管家给他打了第二通电话,请他快来。

	大夫终于到了。他仔细地给乔西做了一遍检查,查完后告知说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母亲松了一口气,大夫刚一走,她整个人就精神抖擞起来了。她坐在乔西的床沿,对她说道:“你真的不能再喝功能饮料了。我一直说那东西对你没好处。”

	乔西回话的时候,头都没有从枕头上抬起来:“我知道自己没问题。我真的太累了,仅此而已。你不用担心我。这下可好,你工作要迟到了。”

	“担心你,乔西,就是我的工作。”说完她又添了一句:“也是克拉拉的工作。她这警报拉得对。”

	“我只需要再睡一小会儿。然后我就没事了,我保证,老妈。”

	“听着,宝贝。”母亲俯下身去,直到她的嘴唇贴上了乔西的耳朵,“听着。为了我你得好起来。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老妈。”

	“很好。我还以为你没在听呢。”

	“在听,老妈。我只是闭着眼睛,仅此而已。”

	“好吧。那我给你开个条件。到了周末你要是能好起来,我们就去摩根瀑布。那地方你还喜欢,对吧?”

	“是的,老妈。我还喜欢。”

	“很好。那我们说好啦。礼拜天,摩根瀑布。只要你能好起来。”

	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我听到乔西开口了,像是对着她的枕头说话:“老妈,要是我好起来了,我们能带上克拉拉吗?也让她看看摩根瀑布?她只出过一次门。还就只是在这附近。”

	“克拉拉当然能一起来。可你得先自己好起来,不然这一切都没门。你听明白了吗,乔西?”

	“听明白了,老妈。我现在得再睡一会儿了。”

	*

	她一直睡到快吃午饭的时候才醒,我正要遵照吩咐去叫梅拉尼娅管家,乔西却疲惫地开口道:

	“克拉拉?我睡了这么久,你一直在这里?”

	“当然。”

	“你听到老妈说我们要去摩根瀑布了吗?”

	“是的。我非常希望我们能够成行。但你的母亲还说,只有在你的身体状况允许的情况下,我们才可以去。”

	“我会没事的。只要我想去,今天下午就可以去。只是我太累了,仅此而已。”

	“这摩根瀑布是个什么地方呀,乔西?”

	“是个美丽的地方。你肯定会觉得那里美呆了。回头我给你看照片。”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乔西一直很累。不过到了下午的晚些时候,我刚一升起卧室的百叶帘,让太阳的图案洒遍她全身,她整个人明显就有了力气。梅拉尼娅管家这时上楼来看过她后,说乔西可以穿衣起床了,只要她答应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天。这就是为什么傍晚临近时,我俩还待在卧室里,这时乔西从床底下搬出了一个纸板箱。

	“我拿给你看。”她边说边把箱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许多张大大小小的打印相片从箱子里掉落在地毯上,一些正面朝上,另一些反面朝上。我推测这些都是乔西最心爱的影像,来自她过去的时光,放在她的床边;只要想看,她随时都可以拿出来看,让自己的心情愉悦起来。许多影像这时都互相交叠,但我能看出它们大多是乔西更小的时候拍的。一些拍的是她和母亲在一起,另一些是她和梅拉尼娅管家,还有一些是和我不认识的人。乔西一张张地把照片在地毯上摊开,然后拾起一张,露出微笑。

	“摩根瀑布,”她说,“这就是我们礼拜天要去的地方。你觉得怎么样?”

	她把照片递给我——我这时就跪坐在她身边一展现在我眼前的是小时候的乔西,坐在户外一张用粗木板做成的桌子旁。就连椅子也是木板做的。坐在她身边的正是母亲,不像现在那么瘦削,头发剪得也比现在短一些。这时我眼睛一亮,看到了桌边的第三个身影,一个女孩,年龄据我估测为11岁,身穿要件轻棉质地的短夹克。这个陌生女孩背对着摄影者,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脸。太阳的图案落在木头桌面上,清晰可见地洒在每个人身上。乔西和母亲身后是一片模糊的黑白图案。我仔细地端详着这图案,然后说:

	“这是瀑布。”

	“对喽。你见过瀑布吗,克拉拉?”

	“是的。我在商店里的一本杂志上见过一次。瞧!你们在吃东西,就在瀑布跟前。”

	“你可以在摩根瀑布边上野餐。边吃着午饭,边淋着水花。你正吃着东西呢,突然就发现你的衬衫后面全湿透了。”

	“那对你的身体可不太好,乔西。”

	“天暖和的时候没关系。不过你说得对。要是在阴冷天,你可得坐远一点。那里的座位多得很,因为大家都不怎么知道摩根瀑布。”她伸出一只手,我将照片递还给她。她又看了一眼照片,说:“也许只是我和老妈觉得那里特别。所以那儿的人从来都不多。不过我们每次都在那里玩得好开心。”

	“我真心希望你这个周末能有力气去玩。”

	“礼拜天永远是摩根瀑布最棒的一天。礼拜天有一种很好的氛围。就好像瀑布也知道那一天是安息日似的。”

	“乔西,照片上面你的这位同伴是谁呀?就是同你和你的母亲在一起的这个女孩。”

	“哦……”她的脸严肃了起来,接着她答道:“那是萨尔。

	我的姐姐。”

	她放手让照片落下,落在了其他照片上头,然后她伸出双手,抚过那些影像,让它们在地毯上四处游移。我看到孩子们的影像一在田野里,在游乐场上,在屋宇外面。

	“是的,我姐姐。”过了许久她终于说道。

	“那么萨尔如今在哪里呢?”

	“萨尔死了。”

	“真是太让人伤悲了。”

	乔西耸耸肩:“我不怎么记得她了。出事的时候我还小。

	我对她都说不上来想念或是有啥别的感情。”

	“真伤悲。你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她生病了。不是我现在生的这种病。她的病要严重得多,所以她才死了。”

	我以为乔西在寻找另一幅姐姐的影像,她却突然把所有的照片拢在一起,收回了纸板箱中。

	“你肯定会好喜欢那里的,克拉拉。瞧瞧你,只出过一次门,然后一眨眼你就上了那里!”

	*

	乔西的身体一天天地有力起来,随着周末的临近,我们似乎已经没有理由担心会去不成瀑布了。周五晚上,母亲回家比较晚一乔西这时早已吃过了晚饭——到家,她就把我叫进了厨房。乔西已经上楼回卧室了,厨房里几近漆黑一片,只有门厅里的灯投来些许光亮。可母亲似乎很乐意就这样站在大窗户前面,一边喝着红酒,一边凝望着窗外的夜色。我站在冰箱边上,近得可以听见它的嗡鸣。

	“克拉拉,”过了半晌她开口道,“乔西说你希望礼拜天能和我们一起去。去摩根瀑布。”

	“如果我不至于妨碍你们的话,我非常愿意同去。我相信乔西也希望我能来。”

	“她当然希望喽。乔西现在可喜欢你了。我也一样,如果我能这么说的话。”

	“谢谢您。”

	“实话实说,一开始我还不太确定自己会作何感受一多了个你在身边,整天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的。可自从你来了这里,乔西变得平静了许多,也快乐了许多。”

	“我真高兴。”

	“你干得很好,克拉拉。我想让你知道这一点。”

	“非常感谢。”

	“你去摩根瀑布不会有问题的。许多孩子都带自己的AF上那儿去。即便如此,有的话不说你也知道。去了那儿你可得留心,留心你自己,也留心乔西。那里的地形有时很难预料。乔西到了那样的地方,有时会过于兴奋。”

	“我明白。我会多加小心的。”

	“克拉拉,你在这里开心吗?”

	“是的,当然。”

	“对一个AF问出这样的话来挺奇怪的吧。事实上,我都不知道这个问题有没有意义。你想念那家商店吗?”

	她又喝了一口酒,然后迈步朝我走来;借着门厅的灯光,我能看到她的半边脸,而另外那半边脸,包括她的大半个鼻子,依然隐没在阴影中。我能看到的那一只眼睛看上去很疲惫。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商店,”我答道,“想起窗外的景色。还有其他的AF。但这种时候并不多。我非常高兴能来这里。”

	母亲看了我片刻。然后她开口道:“这样一定挺好的。不会想念任何事情。不会渴望回到过去。不会没完没了地回首往事。一切都会是那么地……”她打住了,然后说道:“好啦,克拉拉。那么礼拜天你就和我们一起去。不过记住我刚才的话。我们可不希望在那儿出事故。”

	*

	种种迹象一定贯穿着事件的始终,因为尽管那个周日上午发生的事情让我事后感到伤悲,并再次提醒我还有很多东西是我需要继续学习的,但事情的到来并不全然出乎意料。

	到了周五,乔西已经信心十足地表示她的身体足以应付周日的远足了,还花了好多功夫尝试不同的穿搭,对着衣柜的长镜细细端详自己。偶尔她会征询我的看法,我会面带微笑,尽己所能地鼓励她。但即便是在那时,我一定也已经注意到了那些迹象,因为当我夸赞她好看时,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有所保留。

	那时我就已经知道了,周日的早餐气氛有可能突然紧张起来。换作别的日子,即便母亲在喝完那杯匆忙的咖啡之后还能再待一会儿,却也无法驱散一种感觉,那就是此时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晚餐前的最后一句:尽管这有时会让乔西和母亲对彼此说出很不客气的话来,但早餐却也就无法承载那么多暗示了。但是在周日,母亲哪儿都不会去,因而她的每一个问题都让人感觉会引发一段让人不适的对话。刚到家里的时候,我以为有个别话题对乔西而言是危险话题,只要不让母亲拐弯抹角地引出这些话题,周日的早餐就会一派祥和。但通过进一步的观察,我发现即便是避开了这些危险话题一譬如乔西的学科作业,或是她的社交分数——那种不适的感觉却依然挥之不去,因为真正引发这种感觉的是潜伏在这些话题下面的某种东西;那些危险话题本身只是母亲想出来的法子,其目的就是让某些情感在乔西的头脑中现形。

	因此,就在去摩根瀑布的那个周日早晨,当母亲向乔西问出那个问题时,我立刻紧张了起来——母亲的问题是,为什么乔西老是喜欢玩那个矩形板游戏,里面的人物会不停地死于交通事故。乔西起初快活地答道:“那只是游戏的设定方式,老妈。你往超级巴士里面装上越来越多的人物,但如果你没想清楚路线,一场撞车就能让你所有的王牌都报销。”

	“你为什么要玩这样一个游戏呢,乔西?一个会让这样可怕的事情发生的游戏?”

	乔西继续耐心地回答了母亲一会儿,但很快笑意就从她的声音中消失了。最后她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就是一个她爱玩的游戏,而母亲则追问出越来越多的问题,而且似乎动起怒来。

	突然,母亲的怒气似乎瞬间消失了。她依然没有快活起来,但她看乔西的目光变得温柔了,她和蔼的微笑让她像是完全变了一张脸。

	“我很抱歉,宝贝。我不该在今天提起这个话题。我这么做太不公平了。”

	说完她从高脚凳上起身,走到乔西坐着的凳子前,将乔西拥入怀抱;这拥抱似乎永无尽头,直到母亲不得不开始左右摇摆,以此掩饰两人已经相拥了有多久。乔西,我看得出来,毫不在意这漫长的拥抱,等到两人分开时——直到我确信她们已经分开,我才从冰箱那里回头——母女之间的裂痕已经弥合了。

	因此,早餐最终在一派和谐中收尾,尽管我之前担心它可能会对我们的摩根瀑布之旅构成最后一道障碍。直到最后一刻,在母亲和梅拉尼娅管家都已经出门上车之后,我才看见乔酉在将手臂伸过她那件衬里夹克的袖口时停下动作,让疲态流露出来。她接着穿好衣服,看到我在门厅的另一头,于是露出灿烂的微笑。这时我们听到门外汽车的动静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梅拉尼娅管家手拿钥匙回到屋里,示意我俩出门。可现在我已经有所察觉,因此当乔西先我一步走上碎石地的时候,我得以注意到另一个小小的迹象,就藏在她那匆匆的步伐中。

	母亲把着方向盘,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我们,这时一丝恐惧钻进我的脑海。可乔西没有再表现出更多的迹象——她穿过碎石地的时候,甚至还强作欢娱地雀跃了一下——然后自己动手拉开了前排副驾位的车门。

	我之前从来没有坐过车,可罗莎和我曾经观察过那么多的人上上下下汽车,观察过他们的姿态和灵活的动作,还有车辆一旦启动他们如何就座,因此当我小心翼翼地摸进后排座位的时候,并没有遭遇任何意外。坐垫比我想象的要软,我前排的座位,也就是乔西现在落座的那个,离我非常近,因此我几乎完全看不到前面的景象,但我没有因此耽搁。我没有时间细致观察车厢内部,因为我已经意识到了那种不适的氛围又回来了。前排的乔西一言不发,目光避开身旁的母亲,盯着房子和梅拉尼娅管家的方向一后者正穿过那片碎石地,手里拿着一个不成形的拎袋,里面除了其他各式各样的东西,还装着乔西的应急药物。母亲双手握住方向盘,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出发,头的转向和乔西一致,但我看得出来,母亲既不在看梅拉尼娅管家走近,也不在看房子,而是直直地看着乔西本人。母亲的眼睛张大了,而她那张格外瘦骨嶙峋的脸似乎将这双眼睛又放大了一圈。梅拉尼娅管家把那只不成形的拎袋放进后备厢,砰的一声放下盖子。然后她拉开她那一侧的后车门,溜进我旁边的座位。她对我说道:

	“AF。系上安全带。不然你会撞坏的。”

	我试图弄明白安全带系统,之前我见过那么多的乘客操作这种装置,可就在这时母亲开口了:

	“你以为你骗过我了,是吧,姑娘?”

	车里一阵沉默,接着乔西反问道:“你在说什么呐,老妈?”

	“你掩饰不了的。你又病了。”

	“我没病,老妈。我好着哪。”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乔西?从来都是如此。为什么事情非得弄成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妈。”

	“你以为我不期待这样一趟旅行吗?和我的女儿过一个我自己的休息日。一个我碰巧爱进骨子里的女儿,她跟我说她好着哪,其实她却在生着病!”

	“这话不对,老妈。我真的挺好。”

	但我从乔西的声音中听出了变化;仿佛是她已然放弃了到这一刻为止所付出的全部努力,突然间她精疲力竭了。

	“你为什么要装呢,乔西?你以为这不会让我心痛吗?”

	“老妈,我很好,我发誓。拜托开车带我们去吧。克拉拉从没有去过瀑布,她多期待今天啊。”

	“克拉拉期待今天?”

	“老妈,拜托了。”

	“梅拉尼娅,”母亲说,“乔西需要帮助。下车。绕到她那一侧,帮她一把,拜托。如果让她尝试自己下车,她可能会摔倒的。”

	又是一阵沉默。

	“梅拉尼娅?你在后排干吗呢?你也病了吗?”

	“也许乔西小姐能行。”

	“你说什么?”

	“我帮她。还有AF。乔西小姐没事。也许吧。”

	“让我们把话说说清楚。这是你给出的评估吗?我女儿的身体足以在户外撑过一整天?足以上瀑布?这让我担心起你来了,梅拉尼娅。”

	梅拉尼娅管家一言不发,但她依旧没有动弹。

	“梅拉尼娅?我是否要将这解读为你拒绝帮助乔西下车?”

	梅拉尼娅管家正透过前排座椅的间隙,望着车外正前方的公路。她一脸困惑,仿佛远处山上的什么东西很难识别似的。突然间,她推开她那一侧的车门,钻出汽车。

	“老妈,”乔西说道,“拜托,我们能走了吗?拜托不要这样做。”

	“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喜欢这一切吗?好吧,你病了。

	那不是你的错。可谁也不告诉。就这样一个人藏在心里,好把我们全骗上车,面对这整整一天。这样可不好,乔西。”

	“你这样才不好呢,老是说我病了,其实我有足够的力气轻松撑过……”

	梅拉尼娅管家从外面拉开了乔西一侧的车门。乔西沉默了,接着她那张满是伤悲的脸从汽车座椅的边沿探了出来,看向我这里。

	“我很抱歉,克拉拉。下回我们再去吧。我保证。我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我答道,“我们必须做对乔西最有利的事。”

	我正要一同下车,这时母亲却开口了:

	“等一下,克拉拉。乔西也说了,你很期待今天。嗯,那你干吗不待在原位呢?”

	“我很抱歉。我不明白。”

	“嗨,很简单。乔西病了,去不成了。她本可以早点告诉我们的,可她选择了不说。好吧,那她就待在家里。梅拉尼娅也是。但没有理由你和我也不能去,克拉拉。”

	我看不到母亲的脸,因为座椅靠背太高了。可乔西的脸探过座椅边沿,依然在凝视我。她的双眼已然没了神采,似乎已经不再关注它们所看到的事物。

	“好啦,梅拉尼娅,”母亲提高了嗓门说,“帮乔西下车。扶她的时候当心点。她病了,别忘了。”

	“克拉拉?”乔西说,“你真要和她一起去瀑布?”

	“母亲的提议非常好心,”我答道,“但也许这一回,最好还是……”

	“打住,克拉拉。”母亲打断了我。她接着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乔西?刚刚你还在操心克拉拉,操心她从来没有见过瀑布来着。转眼你又想让她待在家里?”

	乔西继续看着我,梅拉尼娅管家依然站在车外,一只手伸着,等乔西来扶。终于,乔西开口道:

	“好吧。也许你们是该去,克拉拉。你和老妈。没道理把好好的一天都毁了,只因为……我很抱歉。很抱歉我这段时间—直都不舒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为眼泪这时就要夺眶而出了,但她强忍住泪水,接着轻声说道:“对不起,老妈。我真心的。我肯定让你们可扫兴了。克拉拉,你去吧。你会喜欢瀑布的。”说完她的脸就从座椅边沿消失了。

	有那么一刻,我不确定该如何是好。母亲和乔西这时都已经表达了同一种观点,那就是我应该留在车里,踏上旅程。我同样能够看出,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了,我有多大的可能性从中获得新的,或许是至关重要的洞见,看清乔西的处境,:也看清我如何才能最好地帮助她。然而就在她返身走过碎石地的时候,她的伤悲却也是显而易见的。她的步伐——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非常虚弱,她在接受梅拉尼娅管家搀扶的时候也一点都没有闹别扭的意思。

	我们看着梅拉尼娅管家拿出钥匙打开正门,接着两人便进了屋。然后母亲发动汽车,我们随即动了起来。

	*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坐车,所以我不能准确地估算我们的车速。在我看来,母亲开得异常地快,有那么一刻,恐惧钻入了我的脑海,但我很快想起了她天天都要开车爬上同样一道山坡,因此不太可能发生危险。我将注意力集中在两旁掠过的树木上,时而还会有大片的空地突然出现在道路一侧,接着是另一侧,透过这些空隙我能够俯瞰下方的树冠。接着公路不再向上攀升,汽车穿过一大片空旷的田野,惟有远处伫立着一座谷仓,很像是从乔西的窗口能望见的那一座。

	这时母亲打破了沉默。因为她在开车,所以她没法儿回头转向我,要不是因为车里只有我一人,我也许都猜不到她是在对我说话。

	“她们总是这样。玩弄你的感情。”过了片刻她又说道:“也许这件事看起来是我太严厉了。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们明白道理呢?她们必须明白,我们也是有感情的。”

	她顿了一下,接着又说:“她以为我喜欢和她分开,他妈的一天又一天吗?”

	路上现在出现了别的汽车,但和商店外面的那些不同,这些车是双向行驶的。一辆车会突然出现在远方,朝着我们飞驰而来,可驾驶员们从来不会犯错,总是能够设法躲开我们。很快我周围的场景开始飞速地变化,我很难再将它们整理归位。一度,一个方格被其他的车辆所填充,而与它相邻的方格则被一段段的公路和周围的田野所填充。当公路从一格穿越到另一格时,我尽力保留其线条的连续性,但面对眼前不断变化的景象,我只能认输,任由公路在每次跨过边框的时候都先中断,再重启。尽管遇到了这么多困难,但这视野的广度和天空的无垠依然让我非常兴奋。太阳时常躲在云朵后面,但我有时看到它投下的图案跨越了整道的山谷或是大片的原野。

	等到母亲再度开口时,她明显是在对我说话了。

	“有时候,没有感情一定也挺好的。我羡慕你。”

	我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然后答道:“我相信我有着许多感情。我观察得越多,我能够获得的感情也就越多。”

	她哈哈笑了,笑得出乎意料,让我不由得一惊。”如此看来,“她说道,“也许你不该那么热衷于观察。”说完她又添了一句:“对不起。我无意冒犯。我确信你有着各式各样的感情。”

	“刚才乔西无法和我们同行时,我感到悲伤。”

	“你感到悲伤。好吧。”她沉默了,也许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驾驶和对向的来车上面。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曾经,就在不久前,我觉得自己的感情越变越少。以日递减。我不知道我对此是高兴还是难过。可是现在,就在最近,我好像又变得对一切都过分敏感了。克拉拉,看你的左手边。你在后面还好吧?朝你左边的远处看,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们正在穿过一片没有起伏的原野,天空依然非常广阔。我看到了一片平坦的田地,没有谷仓也没有农用车辆,向着远方一路绵延。可就在地平线附近,我看到了一座像是完全用金属盒子构建的城镇。

	“看到了吗?”母亲问道,虽然她自己的目光并没有离开路面。

	“好遥远,”我答道,“但我看到了某种村落。也许是那种造汽车或是类似物件的地方。”

	“猜得不算离谱。事实上那是一家化工厂,一家挺高精尖的化工厂。金博尔制冷。虽说他们已经有几十年没造过制冷设备了。我们当初来这里,就是因为这家厂。乔西的爸爸曾经在那里上班。”

	尽管那个金属盒村落依然十分遥远,但现在我能够分辨出一些连接两栋相邻建筑的管道了,还有另一些指向天空的管道。这地方的某种特质让我想起了那台可怕的库廷斯机器,接着我的脑中闪过了对于污染的担忧。可就在这时,母亲说道:

	“那是个好地方。进去的是清洁能源,出来的也是清洁能源。乔西的爸爸当年可是那儿的一颗明日之星呢。”

	金属盒村落这时已经看不到了,我在座椅上重新坐直了身体。

	“我们如今相处得还不错,”母亲说,“你甚至可以说我们是朋友了。当然,这对乔西也是件好事。”

	“我在想,父亲现在还在制冷村上班吗?”

	“什么?哦,不在了。他被……替代了。跟其他所有人一样。他曾经是个天才。当然,现在还是。我俩现在关系好多了。这一点对乔西很重要。”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没有说话,路面这时开始陡然攀升。母亲随即放慢车速,我们拐上了一条窄路。当我再度透过前排座椅的间隙望向车外时,新的路面似乎只比汽车本身宽一丁点了。在我们前方,路面上印刻着一组泥泞的平行线,那是前车的轮胎留下的标记,路旁的树木从左右两边一齐向我们逼来,就像城市街道上的两排房屋。母亲驾车继续沿着这条窄路前行;尽管她放慢了车速,我还是担心万一对面有车驶来,那该怎么办。就在这时我们又拐了个弯,车随即停下了。

	“就是这儿了,克拉拉。从这里开始我们走路。你能行吧?”我们下车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冷飕飕的风,听到了鸟儿的嘈杂声。我们沿着一条布满石头和泥块的小道向上攀登,四周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野生乔木。我得留神脚下,可我还是跟上了母亲,步行了一阵子,我们穿过两根木桩的间隙,又走上了另一条小道。这条道一路攀升,母亲不得不频繁地停下脚步,等我跟上。这时我意识到,也许她的看法终究是对的,也许这趟旅程对乔西而言确实太艰险了。

	就在这时,我碰巧朝左边张望了一眼,目光越过在我们身旁延伸的一道栅栏,看见了田野里的一头公牛,它也在谨慎地望着我们。我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公牛的照片,但在现实中,这当然是第一次;尽管这头牛站得离我们很远,我也知道它无法越过栅栏,它的形象却依然让我大惊失色,我不由得发出一声喊,脚也停住了。我之前从没有见过这样一种东西,竟能在同一时间内传递出这么多预示着愤怒与毁灭意愿的信号。它的脸,它的角,它那双注视着我们的冷眼——一切在我的脑中唤起的全都是恐惧,而我能感受到的还不止这些——我还感受到了一样更陌生、更深层的东西。那一刻,我感觉仿佛是有人犯下了一个大错,竟然允许那个生物站在太阳的图案里——这头公牛理应被深埋在地下的泥土与黑暗之中,让它出现在草地上只会带来可怕的后果。

	“没事儿的,”母亲说,“他碰不着我们。快来吧。我得来杯咖啡了。”

	我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公牛身上别开,跟上母亲的脚步。很快,路面不再攀升,我们周围出现了那几张我在乔西的照片上看到过的粗木桌。我数了数,共有十四张,全都围绕着空地摆放,每张桌子的两边都配了木板做的长凳。大人、孩子、AF和狗或是在桌子边上坐着,或是围着桌子跑着,走着,站着。桌子对面就是瀑布,比我在照片上见到的更大,更气势汹汹。光是这道瀑布就占满了八个方格。我寻找着太阳,但灰色的天空中没有他的身影。

	“我们就坐这儿,”母亲说,“来呀,坐吧。在这儿等我。我需要咖啡。”

	我看着她走向二十步开外的一间用同样的粗木板搭成的小屋。小屋正面有一个开放式柜台,因而也就具备了商店的功能,路人们此刻就站在那里排队。

	我很高兴能借着这个机会坐下来熟悉一下环境;就在我坐在粗木桌边等着母亲回来的过程中,我发现周遭的事物渐渐有了条理。瀑布不再占据那么多格空间,孩子们和他们的AF也在我的眼中轻松地从一格穿越到另一格,几乎没有任何阻隔。

	尽管没有一个AF用关注的眼神看向我,每一个似乎都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孩子,我依然很高兴能再次置身其他AF中间;有那么一刻我快乐地看着他们,用我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追随他们。就在这时母亲回来了,在我的面前坐下,我转身直面她,瀑布在她的身后汹汹地流着。她的咖啡装在一只纸杯里,她把杯子举到嘴边。我想起了乔西那天说过,坐在瀑布边上,不知不觉你的后背就全湿了,我不知道该不该和母亲提这件事。但她的态度中的某样东西告诉我,她不希望我现在说话。

	她直直地盯着我的脸,就像那天罗莎和我坐在橱窗里的时候,她站在人行道上看我的眼神。她喝着咖啡,眼睛一刻都不曾离开我,直到我发现单单是母亲的脸就占满了六格空间,她那双眯起的眼睛在其中三格中反复出现,但每次出现的角度都有所不同。终于她开口道:

	“好啦,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棒极了。”

	“这下你见过真正的瀑布了。”

	“我很感谢您能带我来这里。”

	“奇怪。我还以为你看上去不怎么开心呢。我没看见你平时的笑容。”

	“我道歉。我不是有意要表现得那么不知感恩的。我非常高兴能看到瀑布。但或许我也很遗憾乔西不能和我们一起来。”

	“我也是。那件事让我感觉很糟糕。”接着她又说了一句:“但没有那么糟糕,因为你在这里。”

	“谢谢您。”

	“也许梅拉尼娅说得对。也许乔西不会有事的。”

	我一言不发。母亲啜着咖啡,眼睛依然看着我。

	“乔西是怎么跟你说这个地方的?”

	“她说这里很美,她一直都非常喜欢和您一起来这里玩。”

	“她是这么说的?那她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们以前总是带萨尔来这里?还有萨尔是多么地喜欢这里?”

	“乔西的确提起过姐姐。”说完我又补充了一句:“我在照片里看到了乔西的姐姐。”

	母亲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目光如炬,我不由得想,自己一定是说错了话。可就在这时她开口道:“我想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张。就是我们仨坐在那边的那一张。我记得是梅拉尼娅拍的。当时我们就坐在那边的那条长凳上。我,萨尔,乔西。怎么啦,克拉拉?”

	“听说萨尔已经离世了,我很难过。”

	“难过这词用得很对。”

	“对不起。也许我不该……”

	“没关系。她离开我们已经有一阵子了。只可惜你没见着萨尔。跟乔西不一样。乔西想到什么说什么。从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这有时候挺恼人的,可我就爱她这一点。萨尔不一样。萨尔在把话说出口前,总要把一切都细细想一遍,你明白吗?她更敏感。也许她面对疾病的表现就不如乔西。”

	“我在想……萨尔为什么会离世?”

	母亲的眼神变了,嘴角边现出了某种残酷的表情。

	“这算是什么问题?”

	“对不起。我只是好奇,想知道……”

	“你没有权利好奇。”

	“非常抱歉。”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事情发生了,就是这样。”

	接着,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母亲的面容柔和了下来。

	“我想,今天我们没带乔西来是对的,”她说,“她身体不好。可现在我们如此这般坐在这里的时候,我又想她了。”她环顾四周,扭头看向瀑布。接着她回过头来,目光越过我,凝视着那些路人、狗和AF。”好啦,克拉拉。既然乔西不在这儿,那我就要你来做乔西。就一会儿。既然我们都来这儿了。”

	“对不起。我不明白。”

	“你以前为我做过一回的。就是我们从店里领走你的那天。你没忘,对吧?”

	“我当然记得。”

	“我是说,你没忘记该怎么做吧。怎么学乔西走路。”

	“我可以用她的姿态走路。事实上,现在我更了解她了,也在更多的情境下观察过她了,我的模仿也随之更为成熟了。然而……”

	“然而什么?”

	“对不起。我不想说然而的。”

	母亲看着我,然后说道:“很好。不过我本来也不打算让你再学她走路了。你看我们坐在这里,就我们俩。好地方,好天气。而我之前一直盼望着能带乔西来这里。所以我问你,克拉拉,你很聪明,如果此刻坐在这里的是她而不是你,她会怎么坐?我想她不会用你的这种坐姿。”

	“是的。乔西的坐姿会更像……这样。”

	母亲朝我探过身来,身体越过桌面,眼睛眯了起来,直到她的脸庞占满了八格空间,只留下边缘的几格给瀑布;有那么一刻,我感觉她的表情在不同的方格间变化不定。在一格中,譬如说,她的眼睛在残酷地笑着,而在下一格中,这双眼里又满是伤悲。瀑布、孩子和狗的声音全都渐次消逝,直至缄默,为母亲将要道出的话让路。

	“很好。非常好。不过现在我要你动起来。做点什么。做乔西,不要停。做个小小的动作给我看。”

	我像乔西那样微笑起来,安然摆出一个懒洋洋的、不拘小节的姿态。

	“很好。现在说点什么。让我听听你说话。”

	“对不起。我不确定……”

	“不。那是克拉拉。我要乔西。”

	“嗨,老妈。我是乔西。”

	“很好。继续。来啊。”

	“嗨,老妈。没啥好担心的,对吧?我来了,我没事儿。”

	母亲的身体又探过一截桌面,我在一个个方格中看到了欣喜、恐惧、伤悲和大笑。别的一切此时都已沉默,因此我能听见她压低了嗓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很好,很好,很好。”

	“我告诉过你我不会有事的,”我说道,“梅拉尼娅说得对。我啥事也没有。有一点点累,仅此而已。”

	“很抱歉,乔西。”母亲说,“很抱歉我今天没带你来这里。”

	“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在替我担心。我很好。”

	“真希望你在这里。可你不在。真希望我能让你不要再生病。”

	“别担心,老妈。我会没事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知道些什么?你只是个孩子。一个爱着生活,相信一切都能搞定的孩子。你知道些什么?”

	“没事的,老妈,别担心。我很快就能好起来。我还知道怎么样好起来呢。”

	“什么?你在说什么?你以为你比医生懂得还多?比我懂得还多?你姐姐当年也许下过诺言。可她没能兑现。你可不许这样。”

	“可是老妈,萨尔的病不一样。我会好起来的。”

	“好吧,乔西。那你说给我听听你打算怎么好起来。”

	“一样特别的帮助就要到来了。一样没人想到的东西。然后我病就好了。”

	“这是什么话?这是谁在说话?”

	现在,在一个方格接着一个方格中,我都能看到母亲脸上的两块额骨在面皮之下是那么的突兀。

	“真的,老妈。我不会有事的。”

	“够了。够了!”

	母亲起身走开了。这时我又看到了瀑布,它的声音一还有我身后的人声——也再度响起,比之前还要嘈杂。

	母亲在那道木围栏划出的界线前停下了脚步,这里是地面消失、瀑布出现的地方。我能看到水雾在她面前飘浮,心想不一会儿她就要湿透了,可她还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我。终于,她转过身来,朝我招手。

	“克拉拉。上这儿来。来看看这个。”

	我从长凳上起身走向她。她方才叫了我”克拉拉”,所以我知道我不该再试图模仿乔西了。她示意我再走近些。

	“瞧,快看。你以前从没有见过瀑布。那就看看这个。你觉得怎么样?”

	“棒极了。比杂志上的壮观多了。”

	“很特别,对吧?很高兴你见到了瀑布。现在我们回去吧。我担心乔西。”

	下山回车里的一路上,母亲都没有说话。她走得很快,总是领先我四步,我却不得不格外小心,以免在陡急的下山路上失误。我们又路过了刚才见到那头公牛的地方,我的目光扫过那片田野,一直望向远方,但那头可怕的生物这会儿却不见了,我心里想,不知道它是不是被带回了地下。

	*

	我们回到车里后,我正要坐进我的老位子,母亲却开口道:

	“坐前排吧。视野会更好。”

	于是我坐进了她边上的位子,视野果然大不一样,就像商店中区和橱窗的差距。我们驶下山坡,穿过田野,太阳在云朵之间清晰可见,我观察着地平线上那些高高的树木如何七棵一丛、八棵一簇地抱团聚集在一起,哪怕它们四周全都一片空旷。汽车沿着一条长长的窄线穿越大地,远处的田野起初似乎现出了某种局部的图案,但我随后看清了那其实是羊群。我们经过一片田野,里面有四十多只这种生物,尽管车速很快,我还是看到了它们中的每一个都充满了善意——与方才那头可怕的公牛截然相反。有四只绵羊格外吸引我的目光,它们看上去比其他的同类还要温和。它们在草地上排成整齐的一列,一只接着一只,仿佛是在列队行进。不过我也看得出来——尽管我们的车疾驰而过——它们其实就静静地站在原地,只有嘴巴在咀嚼青草的时候微微张合着。

	“我很感谢你,克拉拉。有你在我身边,我感觉没那么糟糕了。”

	“我真高兴。”

	“也许,我俩可以偶尔再去那里一趟。在乔西身体不好,不能外出的时候。”

	我没有说话,于是她又说道:“你不介意吧,克拉拉?不介意我们以后再一起出去吧?”

	“不,完全不介意。如果乔西不能来的话。”

	“你猜怎么着?要我讲,我们最好不要跟乔西说起这件事。不要提你刚才在山上做的事情——模仿她。她也许会误会的。”接着,沉默了片刻后,她又问道:“那么我们就说定了?不要跟乔西提这件事。”

	“如您所愿。”

	这时,我又能看到远处的金属盒村落了,这一次是在我们的右侧。我以为她又会说起一些那里的事情,或是父亲的事情,可她只是一言不发地开着车,接着金属盒村落便消失了。直到这时她才又一次开口,而且相当地突兀:

	“孩子们有时候挺伤人的。他们以为只要你恰好是个大人,你就刀枪不入,怎么也不会受伤。不过,你来之后,她还是成长了一些的。她已经比之前更懂得体贴了。”

	“我很高兴。”

	“挺明显的。这些天来,她确实更加考虑别人了。”

	这时我看到了一棵树,它的树干粗看是一整根,事实上却是由三根较细的树干盘绕交织在一起而共同构成的。经过的时候我细细地观察它,身体在座椅上随之转动,只为了能多看它一眼。

	“你刚才说,”母亲开口道,“她会好起来的。说什么特别的帮助就要到来了。你只是随便一说,对吧?”

	“请您原谅我。我知道,您、医生还有梅拉尼娅管家全都非常周密地考虑过乔西的状况。这件事非常让人担心。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她很快就能好起来。”

	“只是希望吗?还是说,你在期待一件更加确凿的事情?一件我们其他人都没有看到的事情?”

	“我想……这仅仅是希望。不过是真实的希望。我相信乔西很快就会好起来。”

	母亲半晌没有说话,眼睛透过前挡玻璃,凝视着前方,神情如此恍惚,让我不禁怀疑她究竟有没有看我们眼前的路。这时她平静地开口道:

	“你是个聪明的AF。也许你能看到我们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也许你的希望是有道理的。也许你是对的。

	*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乔西不在厨房里,也不在大开间。母亲和梅拉尼娅管家站在厨房门口,小声说着话,我能看出梅拉尼娅管家是在报告我们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乔西一切都好。母亲不住地点头,然后穿过门厅,走到楼梯底下,唤了一声楼上的乔西。乔西只答应了一个”好”字。母亲在楼梯下面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耸耸肩,往大开间那头去了。现在门厅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于是我上楼去找乔西。

	她正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蜷起双腿,用膝盖支起一本速写簿。她聚精会神地用铅笔画着什么,所以我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她并没有抬眼看我。散落在她四周的是从速写簿上撕下来的几页纸,一些是她草草画了几笔便丢弃的,另一些的上面画满了线条。

	“乔西一切都好,我真高兴。”我说道。

	“是啊,我没事儿。”她还是没有从速写簿上抬眼,“那个,你们玩得怎么样?”

	“好极了。只可惜乔西不能来。”

	“是啊。真是太糟了。你有没有去瞧一眼瀑布?”

	“瞧了。那瀑布棒极了。”

	“老妈开心吗?”

	“我想是的。当然了,乔西不在身边,她非常遗憾。”

	终于她朝我看了过来,眼睛越过速写簿上沿,飞快地投来一瞥,从她的目光中,我看到了某种我之前从未见过的眼神。这时我又想起了交流聚会上的那个声音,盘问乔西为什么不要一个B3,想起了她笑着答道:“现在我开始觉得我确实应该要了。”接着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她又开始画了起来。我在原地又站了许久——自我进屋的那刻起,我就没有挪过位置。终于,我开口道:

	“如果我做了什么惹乔西不开心的事情,那我非常抱歉。”

	“我没有不开心。你为啥这么想?”

	“这么说,我们还是好朋友?”

	“你是我的AF。所以我们一定是好朋友,对吧?”

	可她的声音中并没有笑意。显然,她想要一个人待着,接着画她的画,于是我走出房间,站到了外面的楼梯口上。





第三部


	我原本希望摩根瀑布之旅的阴影到了第二天早上就会消散,可我失望了,乔西冷冷的态度在那之后又持续了很久。

	而更让人不解的则是母亲的态度因摩根瀑布而发生的改变。我本以为这次出游很是顺利,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会因此而升温。然而,同乔西一样,母亲对我也更加疏远了;每次她在门厅里或是楼梯口碰到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和我打招呼了。

	自然而然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时常思考,为何交流聚会没有留下任何阴影,而摩根瀑布——尽管我顺从了乔西和母亲的意愿——却引发了这样的后果。又一次,我的脑中闪过了那种可能性:我的局限性——相比B3而言——在那一日不知怎的又显露了出来,使得乔西和母亲全都后悔她们当初所做的选择。果真如此的话,我知道,我最好的做法就是加倍努力地做乔西的好AF,直到阴影散去。与此同时,我渐渐看清了人类,出于逃避孤独的愿望,竟会采取何等复杂、何等难以揣摩的策略;我也明白了摩根瀑布之旅的结果可能自始至终都不在我的掌控范围内。

	不过,后来的事态发展证明,我没有多少时间沉湎于摩根瀑布的阴影之中了,因为远足归来的几天之后,乔西的身体就垮了。

	*

	她太虚弱了,早上没法儿再下楼陪母亲喝那杯匆忙的咖啡了。因此,反倒是母亲上楼来到卧室,站在乔西昏睡的身影旁,背挺得笔直,哪怕是在她啜饮咖啡、低头望着床上的时候。

	一旦母亲出门上班,梅拉尼娅管家就会接管一切,她会把安乐椅移到床边,坐在椅子上,大腿上架着她的矩形板,目光在屏幕和昏睡的乔西之间来来回回。正是在这样的一个早上,我正在屋里,挨着门口站着,随时准备帮忙,这时梅拉尼娅管家转身对我说:

	“AF。你一直在我背后。我心里发毛。外面去。”

	她说的是“外面”。我转身对着房门,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不好意思,管家。你是说房子外面吗?”

	“房间外面,房子外面,谁在乎?我一给信号,你就快点回来。”

	我之前从来没有一个人到户外去过。不过,很显然,就梅拉尼娅管家而言,没有理由我不能这么做。我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兴奋之情涌入脑海,尽管我同时也担心着乔西。

	在我的左手边,我能看到上次我遇见里克放飞鸟群的那座草丘。过了草丘就是母亲每天早上出门后驶上的那条公一我自己就是沿着这条路去的摩根瀑布。可我转身避开了这些景物,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穿过碎石地,来到一处能将屋后的田野尽收眼底的地方。

	天空灰白而广阔。田野向远方延伸,地势一路缓缓抬升;因此,尽管我不再能够像在卧室后窗前那样居高临下,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却依然清晰可见。比起卧室的视角,从这里看去,草丛的叶片更容易分辨了;但最主要的变化却是,现在我能看到里克家的房子矗立在草甸间了。这时我意识到,假如后窗的位置能再偏左一点点,我们就能从卧室看到里克家了。

	但我并没有去想里克家,因为我的脑海里又一次充斥着有关乔西的种种担忧,尤其是那个让我不解的问题:为什么太阳还没有送来他特殊的帮助,就像他帮助乞丐人和他的狗那样呢?起初,去摩根瀑布之前的那几天,乔西身体开始虚弱的时候,我就指望着太阳会伸出援手。后来,我也认可了他一时的等待也许是正确的,可现在,乔西的身体每况愈下,关于她未来的那么多事情都蒙上了疑云,而他还是在等待,真是令人困惑。

	这件事我已经想过很久了,可现在我一个人来到了户外,田野近在眼前,太阳高悬头顶,我也终于得以将我的几个思绪串联起来了。我能够理解,太阳尽管仁慈,却也非常忙;除了乔西,还有许多人需要他的关注,而即便是太阳,恐怕难免也会忽视像乔西这样的个例,尤其是在她似乎享受着一位母亲、一位管家和一个AF的妥善照料的情况下。这时,一个想法钻入我的脑海:想要让她得到太阳特殊的帮助,或许有必要以某种不寻常的、引人注目的方式吸引太阳的关注。

	我走在松软的泥土上,直到我来到了第一片田野的篱笆旁,边上还有一扇好像画框的木门。木门只需提起挂在门柱上的绳圈就能打开,然后,看得出来,我就能畅通无阻地走进田里了。田里的草看上去很高——可乔西和里克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能够穿过这片草地,一直走到麦克贝恩先生的谷仓前了。我能看到路人的脚步踩出的一条小径的起点,通向草丛深处,心里想着自己有多大的可能完成同样的一趟旅程。

	我还想到了太阳为乞丐人和他的狗送去特殊滋养的时机,思考着他和乔西的境遇有何重大差异。举例来说,许多路人都认识乞丐人,在他身体虚弱的时候,他是在一条繁忙的街道上,那些出租车司机和跑步者全都能看到他。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位都有可能吸引太阳去关注他和他的狗的病情。更重要的是,我记得就在太阳为乞丐人送去特殊滋养前不久发生过什么。库廷斯机器一直在制造可怕的污染,哪怕是太阳也不得不躲避一段时日,而正是在那台可怕的机器消失后的新纪元里,扫清烦恼、满心欢喜的太阳才送上了他特殊的帮助。

	我又在画框门前逗留了一会儿,看着草丛摆向一边,然后是另一边,心里想着草丛里面会不会还藏着别的小径,我怎么才能帮忙将乔西从病痛中解救出来。可我还不习惯于独自站在户外,我能感觉到自己开始逐渐迷失方向。于是我转身背对田野,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

	赖安大夫这段时间上门很频繁,乔西白天大段大段的时间都在睡觉。每天,太阳都会向屋里倾泻他普通的滋养,他的图案时常落在她熟睡的身形上,可他的特殊帮助依然是无影无踪。不过现在,太阳选择等待或许依然是正确的,因为乔西确实一点点地又有了力气,直到最终她能够在床上坐起来了。

	赖安大夫告诫过她,叫她不要再上矩形板课程了,所以现在,她一天天地靠枕头撑起身子,用尖头铅笔和速写本创作了许多画作。每次她完成一幅画,或是决定放弃,就会撕下那页纸,丢向半空中,任凭它飘落到地毯上;于是,把这些纸页收集起来,整齐地码堆就成了我的工作。

	随着赖安大夫渐渐来得少了,里克上门倒是越来越勤了。梅拉尼娅管家一向对里克有些提防,不过即便是她也看得出来,他的来访让乔西的情绪好了不少。于是她准许了里克上门来做客,尽管她依然坚持做客时间不得超过三十分钟。里克头一回被带进卧室的那个下午,我正要起身离开,免得打扰他们,梅拉尼娅管家却在楼梯口上拦住了我,小声对我说:“不,AF!你留在那里。确保他们不会胡来。”

	于是,这就成为了一种惯例:里克来访期间,我会留在房里,哪怕他有时候用”快走开”的眼神朝我这边看,而且几乎从来不跟我说话,就连你好和再见也不说。要是乔西也给出了这种”快走开”的暗示,我是不会留下的,哪怕梅拉尼娅管家有过指示。可乔西似乎很乐意有我在场——我甚至觉得她能从中得到慰——虽说她也从来没有让我加入他俩的对话。

	我尽量不去打扰他们,只是坐在纽扣沙发上,目不转睛地凝望着田野。我不免会听到身后的对话,尽管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去听,却又转而想起了我的职责就是尽可能多地去了解乔西,而通过聆听这样的对话,或许我就可以收获无法通过别的途径得到的新观察发现。

	里克在这段时期的卧室探访可以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他进门后会紧张地环顾四周;整整三十分钟,他都表现得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弄坏家具似的。正是在这一阶段,他养成。”

	坐在那只摩登衣橱前面的地板上的习惯,背靠着橱门。从纽扣沙发上,我能看到他们在窗户里的影子,里克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乔西坐在床上,两人看起来好似肩并肩坐着,只是乔西所处的位置更高。

	贯穿这第一阶段始终的,是一种温和的氛围;不等两人多说几句实质性的话,三十分钟常常就一晃而过了。两个孩子会分享他们更小时候的回忆,拿那些往事开玩笑。只需一个字,或是简单地一提,他们就能够触发这样一段回忆,然后沉浸其中。在这样的时刻,他们说起话来仿佛是在使用密码,让我一度怀疑这是不是因为有我在场的缘故,但我很快明白了这纯粹是出于他们对彼此生活的熟悉,并没有故意把我排斥在外、不想让我听懂的意图。

	一开始,乔西招待里克的时候并没有画画。但随着两人越来越放松,整整三十分钟她往往会一张接一张地画画,一边画一边撕下纸页,任由它们飘落到他坐着的地方。泡泡游戏正是这样开始的——起初完全没有恶意。



	泡泡游戏的到来标志着里克的探访开始进入了下一阶段。也有可能这泡泡游戏是他们很久以前在孩提时代就发明了的。的确,这一回的游戏打一开始,两人之间就无需沟通任何规则。乔西忽然就开始把她画的画丢给了里克,即便两人还在继续漫无边际地聊着天,直到里克终于拿起一张画细细端详,然后问道:

	“好吧,这是要玩泡泡游戏吗?”

	“要是你想玩的话。你想玩才玩,里基。”

	“我没铅笔。扔一支黑的给我。”

	“这里所有的黑笔我都要。再说了,这屋里谁才是艺术家?”

	“你连笔都不肯借我,我怎么填泡泡呢?”



	即使我背对着他们,要猜出这游戏的脉络也不难。而且,每次半个小时的时间一到,里克刚一走,我就能一边从地板上收起纸页,一边观察它们了。就这样,我开始渐渐认识到,对于他俩而言,这游戏的分量正变得越来越重。

	乔西的简笔画很有技巧,通常会画上一个、两个,偶尔是三个人;相对于他们的身体,他们的脑袋会故意画得很大。在早期的探访中,人物的脸通常都是和善的,而且只用黑色的尖头铅笔画,而他们的肩膀和身体同周围的环境一样,是用彩色的尖头铅笔画的。在每一幅画中,乔西都会留一个空白的泡泡框,飘浮在一个或另一个脑袋上方——有时会是两个泡泡飘在两个脑袋上方——让里克填上文字。我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游戏世界中,尽管那些面孔并不像里克或是乔西,这些形形色色的画中女孩却依然有可能代表着乔西,而画中男孩则代表着里克。与之相似的是,另一些人物可能代表着乔西生活中的其他人一亲,比方说,或是交流聚会上的孩子们,还有另一些我尚未遇到的人。尽管对我来说,画中的许多面孔究竟代表何人似乎是一件很难弄懂的事情,里克却似乎没有这样的问题。每当有画飘落到他手中时,他从不要求乔西做出任何澄清,只会毫不犹豫地把文字填写进泡泡。



	我很快就明白了里克填进泡泡的文字代表了画中人的思绪,有时是话语,而正因为此,他的任务也就带有了某种危险性。从一开始,我就担心乔西所画的或是里克所写的某样东西会制造紧张。不过在这一阶段,泡泡游戏带来的似乎只有欢乐与回忆,我能在窗玻璃中看到两人的影子,看着他们一面大笑一面伸出食指互相指点。要是他们像一开始玩这个游戏时那样全神贯注于游戏本身——要是他们把话题仅仅局限在那些画上——许两人的关系就不会被后来的种种紧张所渗透了。可随着乔西不停地画着,里克不停地填着泡泡,他俩开始谈论一些与画无关的话题。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里克背靠摩登衣橱坐着,太阳的图案触摸着他的双脚;就在这时,乔西说话了:

	“知道吗,里基,我在想你是不是有点吃醋了。你老是问我那个画像的事情,问个不停。”

	“我不明白。你是说你正在那里给我画像?”

	“不是,里基。我是说你老是提起我的画像。那个城里的伙计正在给我画着的那幅。”

	“哦,那个呀。呃,我确实提过一次,我想。这算不得没完没了吧。”

	“你就没停过。光是昨天就提了两回。”

	里克正在写字的手停住了,可他并没有抬眼。”我想我就是好奇。可凭什么人家要因为有人在给你画像就吃醋呢?”

	“听上去是挺傻的。可你的话的的确确就给人那种感觉。”

	接下来的一小会儿工夫,两人谁也不说话,各管各地继续着手头的工作。这时,里克开口了:

	“要我说,我不是吃醋。我是不放心。这个家伙,这个艺术家什么的。你所说的有关他的一切,听上去都,唔,挺瘆人的。”

	“他只是在给我画像,仅此而已。他一直都彬彬有礼的,一直都生怕把我累着了。”

	“他听上去从来都不对劲。你说我老是提起这件事。好吧,那是因为每次我一提起,你都会说出又一件事情来,让我觉得:哦,天啊,这事儿真是越来越瘆人了。”

	“这有什么瘆人的?”

	“比方说吧,他的工作室你已经去过,嗯,四次了?可他从来没给你看过任何东西。没有草图,什么也没有。他好像只做一件事,就是给你近距离拍照。你的这一块,你的那一块。这真的是艺术家该做的事情吗?”

	“他更喜欢拍照,因为这样一来我就不必按传统的方式一动不动地坐上几个小时,累个半死了。这样我每次只用在那儿待上二十分钟,顶多了。他分阶段地拍下他需要的照片。何况老妈还一直在场。你说,我的亲妈会雇一个变态来给我画像吗?”

	里克没有回话。于是乔西接着说道:

	“我觉得这就是某种吃醋,里基。不过,你猜怎么着?我不介意。这证明你有着正确的态度。你一心要保护我。证明你在想着我们的计划。所以,别担心啦。”

	“我没担心。你给我扣的这顶帽子太荒唐。”

	“这不是扣帽子。我没说这跟性或那方面的事情有关。我想说的是,这幅画像——它只是外面那个更大的世界的一部分,而你担心它会成为我们的障碍。我说你也许在吃醋,其实只是想表达这层意思。”

	“好吧。”

	他们的“计划”,虽然时时被提起,却很少得到详细的讨论。尽管如此,正是在这——然温和的——视阶段,我开始将他俩与之相关的言论收集整理成一组条理清晰的观察发现。我渐渐认识到,这计划并非出于他们的精心建构,而更多的是一个与他们的未来联系在一起的模糊愿景。我同样认识到了这个计划对于我自己的目标有多重要;认识到了随着未来渐渐展露在眼前,即使母亲、梅拉尼娅管家和我每时每刻都陪在乔西身边,没有这个计划,她很可能依然无法赶走孤独。

	*

	这件事过后,泡泡游戏便迎来了一个转折点——它带来的不再是欢笑,而是恐惧与不确定。如今,在我的头脑中,这标志着里克的探访进入了第三个,也就是最后一个阶段。

	如今,我已经很难确定他俩中是哪一个首先改变了游戏氛围。前两个阶段,乔西在创作简笔画时常常会有意勾起两人过去共同经历过的那些或是有趣或是快乐的小事。这也是里克能够飞快地、毫不犹豫地填好泡泡的原因之一。可如今,当纸页飘落到他手中时,里克的反应出现了变数。他越来越喜欢久久地凝视着画面,时而叹气,时而皱眉。然后,当他写下文字时,他会写得很慢,而且比之前更加专注了——这时他通常不会回应乔西说的任何话,直到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而乔西的反应呢——在里克把纸页递还给她之后——变得难以预测了。她有时会用茫然的目光审视着那页纸,然后一言不发地把它搁在被褥边。有时她又会轻轻拂开一张里克填完字的画纸,让它落回地上,这一次是落向一处里克够不着的地方。

	时不时地,游戏的氛围会回到从前的样子,他们会友好地一同大笑或是争论。然而,如今两人之间会越来越频繁地爆发一场不友善的对话,其肇因要么是乔西的画,要么是里克的文字。即便如此,等到梅拉尼娅管家朝楼上喊着三十分钟时间已到时,一种舒心的氛围通常都会再度降临。

	*

	有一回,里克伸手拾起一页纸,认认真真地端详着,然后放下了他的尖头铅笔。他又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直到坐在床上的乔西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停下手头的画。

	“怎么啦,里基?”

	“唔。我只是在纳闷,你画的这些该是什么个意思。”

	“他们看上去像什么?”

	“她周围的这些人。我该认为他们是外星人吗?他们看上去没有头,只有一个,嗯,大大的眼球。不好意思,也许我理解得完全不对。”

	“不能说完全不对。”她的声音中有一丝寒意,也许是一丝小小的恐惧,“嗯,至少不全错吧。他们不是外星人。他们就是……这就是他们。”

	“好吧。他们是一个眼球部落。可他们全都盯着她的样子很是让人不安。”

	“有什么不安的?”

	我的身后陷入了一阵持久的沉默;窗玻璃映出了里克的影子,我看到他还在盯着那页画纸看。

	“到底有什么不安的?”乔西又问了一遍。

	“我不确定。你给她留的这个泡泡还格外的大。我不确定该写些什么。”

	“你觉得她在想什么就写什么呗。还是老规矩。”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窗玻璃上的太阳让我很难再看清里面的影子,我很想转过身去,尽管这样做也许会打扰到他们。但不等我动作,里克就说话了:

	“他们的眼睛真的好瘆人。更瘆人的是——她看上去好像希望他们继续盯着自己看。”

	“这说法好恶心,里基。她怎么会有那样的愿望呢?”

	“我不知道。你来告诉我。”

	“我怎么能告诉你呢?”乔西的声音这时起了恼